竹西詩案
千古風流──東坡逝世九百年紀念學術研討會論文
中華民國八十九年十一月十七日至十八日
臺灣臺北縣新莊市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系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輔仁大學中文系兼任教授 陳新雄
歸宜興留題竹西寺三首
其一
十年歸夢寄西風。此去真為田舍翁。剩覓蜀岡新井水,要攜鄉味過江東。
其二
道人勸令雞蘇水,童子能煎鶯粟湯。暫借藤床與瓦枕,莫教辜負十分涼。
其三
此生已覺都無事,今歲仍逢大有年。山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
這三首詩,在北宋哲宗元祐年間,掀起軒然大波,引作洛、朔黨打擊蜀黨蘇軾、蘇轍兄弟的有力張本。而其實都是牽強附會,故入人罪,全憑好惡,毫無是非。欲明這段黨爭的是非曲折,有必要詳細瞭解北宋當時的政局。先是,在宋神宗元豐七年三月,蘇軾被誣陷為謗訕朝廷,謫為黃州團練副使,貶謫到黃州的第五年,皇帝以「人才實難,不忍終棄」之故,把蘇軾調為汝州團練副使,稍從內遷,惠示終將甄收。蘇軾於四月一日離開黃州,離開黃州的時候,黃州的仕民都十分依依不舍,為他舉辦盛大的歡送會。把黃州最有名的歌妓李琪(一作李宜)請到會場表演節目,為蘇軾送行。蘇軾在黃州住了五年,黃州大大小小的歌妓,差不多都得到了蘇軾親自寫的詩歌和書法,惟獨這最有名的李琪,臨別了還沒有得蘇軾半個字,所以就向蘇軾要求,蘇軾當堂就立刻替她寫道:「東坡五載黃州住,何事無緣到李琪?」寫了這兩句以後,因為送行的人實在太多,東坡就暫時擱置在那裡,而與其他的賓客寒暄,直到宴會散席,都還沒有工夫寫,李琪實在忍不住了,就拉了蘇軾到寫字桌旁,要他把這幅字寫完,東坡拿起筆來又續寫道:「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吟詩。」李琪得了這幅字,自然就歡天喜地地走了。宴會結束,蘇軾渡江過武昌,黃州友人紛紛前來相送,而他的老友陳慥更送至九江,始行別去。東坡與參寥同至廬山,游西林寺,題「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盡不同」的不朽名句。再自興國經奉新抵筠州,與其弟子由相聚。這是蘇氏兄弟黃州別後的第一次重聚,而且是與弟弟全家人團聚,可以自由自在地說說四川的家鄉話。兄弟相聚過後,東坡沿長江的水路,抵達金陵,往見王安石於蔣山。王安石於神宗熙寧八年二月,東山再起,再度拜相,雖然神宗對他仍信任不衰,但政治大環境已經改變了,造成「親友盡成政敵,謗怨集於一身」的情況。最令他傷心的是,見忌於被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呂惠卿,呂惠卿認為王安石的再度拜相,是阻擋了他的錦繡前程,因此乃百端設法,凡是可以害王安石的,無所不用其極,甚至於把王安石給他的私書,中有「無使齊年(馮京,當時的左相,地位在王安石之上)知」、「無使上(神宗皇帝)知」等密語,秘呈神宗,以動搖皇上對王安石的信心。王安石一則痛心悔恨於「智不足以知人,而險詖常出於交游之厚。」一則他最得力的長子王雱,以三十三歲的英年,忽疽發背而死。讓安石悲痛不已,萬念俱灰。故決心辭去宰相的權位,罷為鎮南軍節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寧府,退居金陵。
當蘇軾從黃州到達金陵時,安石已經閒居八、九年了。王安石與蘇軾,雖然政見不合,但彼此都是詩人,對彼此的詩文,都相當心折的。這次兩人見面,談了國家的大政,也談了文學問題。王安石聽說蘇軾到了金陵,穿著野服,騎著毛驢,來到江邊見蘇軾,而蘇軾也穿著野服,不及冠帶而見王安石。並說:
軾今日敢以野服見大丞相。
王安石態度灑然地回答說:
禮豈為我輩設者!
據《宋史‧蘇軾傳》的記載,蘇軾正式見王安石時,首先就說:
大兵大獄,漢唐滅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此,今西方用兵,
連年不解,東南數起大獄,公獨無一言以救之乎!
王安石曰:
二事皆惠卿啟之,安石在外,安敢言!
蘇軾曰:
在朝則言,在外則不言,事君之常禮耳。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禮,公所以待
上者,豈可以常禮乎!
安石厲聲(高聲)曰:
安石須說。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人須知行一不義,殺一不辜,得天
下弗為,乃可。
軾戲曰:
今之君子爭減半年磨勘,雖殺人亦為之。
王安石聽了以後,苦笑不著聲。據宋人的記載,有一次,有人告訴王安石說,蘇軾晚宿於臨皋亭,夜半夢而起,作〈成都勝相藏記〉一篇,得千餘字,一氣呵成,寫畢,才點定一兩字而已。現有抄本在船上。安石即請派人取來,這時,月出東南,林影在地,這花甲老人,便站在屋簷下,就著薄暮微光,展卷細讀,喜見眉宇。老人讀畢,慨然歎道:
子瞻,人中龍也。不過這篇文章中,卻有一字未穩。文中『日勝日負』那句,不如說『日勝日貧』
這話後來傳到蘇軾的耳中,東坡也忍不住拊掌大笑,認為荊公卻是知言。這次見面,因為談得十分高興,王安石就勸東坡在金陵附近買田定居,希望蘇軾能常常跟他作伴。蘇軾也很感動,作〈次荊公韻四絕〉,其中一首是:
騎驢渺渺入荒陂。想見先生未病時。勸我試求三畝宅,從公已覺十年遲。
王安石後來得此詩後,也十分感慨地說道:
十年前後,我便不廝爭。
蘇軾在金陵訪求田宅,匆匆之間,難以遇合。正巧他的忘年交王益柔(勝之)奉命接掌江寧,乃陪東坡遊蔣山,蘇軾賦詩中提到王荊公捨宅作寺的事,有句曰:「欲款南朝寺,同登北郭船。朱門收畫戟,紺宇出青蓮。」王安石聽說蘇軾有此作,急命取讀,當他唸到「峰多巧障日,江遠欲浮天。」這兩句時,不禁拍案叫絕地說道:
老夫平生作詩,無此一句。
當蘇軾離開金陵別去的時候,王安石對人歎息道:
不知更幾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蘇王的修好,對蘇軾來說,固然是莫大收穫。但舟車的勞動,加上六、七月間鑠火流金的大熱天,素有火爐之稱的金陵,日曬船篷,水蒸炎暑,生活在小小的船艙裡,長達兩個月,怎不令人生起病來。他與侍妾朝雲在黃州所生的兒子蘇遯,這時出生不滿十個月,初生的嬰兒,抵抗力最弱,禁不住濕熱夾攻,竟於七月二十八日殤亡於金陵舟次。老年喪子,本是人生一大哀苦事,何況又是與愛妾朝雲所生的惟一的兒子,所以曠達的東坡,也禁不住老淚縱橫滿面了。
朝雲這個失去孩子的年輕媽媽,更是痛不欲生,口口聲聲欲與孩子同歸,餵奶的媽媽,突然失去孩子,漲乳流床,濕透了床縟。孩子的小衣裳,掛在床前,更令人觸目心傷。蘇軾為了安慰她,作〈哭子詩〉云:
吾年四十九,羈旅失愛子。幼子真吾兒,眉角生已似。未期觀所好,
蹁躚逐書史。搖頭卻梨栗,似識非分恥。吾老常鮮歡,賴此一笑喜。
忽然遭奪去,惡業我累爾。衣薪那免俗,變滅須臾耳。歸來懷抱空,
老淚如瀉水。
我淚猶可拭,日遠當日忘。母哭不可聞,欲與汝俱亡。故衣尚懸架,
漲乳已流床。感此欲忘生,一臥終日彊。中年忝聞道,夢幻講已詳。
儲藥如邱山,臨病更求方。仍將恩愛刃,割此衰老腸。知迷欲自返,
一慟送餘傷。
在路上的喜憂交迸,殤子增悲,一路迤邐行來,到了揚州,上表請乞常州居住,到泗州聽說揚州所發之表,投入主管章奏的官署,拘執微文,不肯轉呈。蘇軾於是改寫一狀,派專人入京投遞,其〈乞常州居住表〉云:
臣聞聖人之行法也,如雷霆之震草木,威怒雖甚,而於欲其生;人主之罪人也,如父母之譴子孫,鞭韃雖嚴,而不忍致之死。臣漂流棄物,枯槁餘生。泣血書詞,呼天請命。願回日月之照,一明葵藿之心。此言朝聞,夕死無憾。臣軾誠惶誠恐,頓首頓首。臣昔者嘗對便殿,親聞德音。似蒙聖知,不在人後。而狂狷妄發,上負恩私。既有皆以為可誅,雖明主不得而獨赦。一從吏議,坐廢五年。積憂薰心,驚齒髮之先變,抱恨刻骨,傷皮肉之僅存。近者蒙恩量移汝州,伏讀訓詞,有「人材實難,弗忍終棄」之語。豈獨知免於縲絏,亦將有望於桑榆。但未死亡,終見天日。豈敢復以遲暮為歎,更生僥覬之心。但以祿廩久空,衣食不繼。累重道遠,不免舟行。自離黃州,風濤驚恐,舉家重病,一子喪亡。今雖已至泗州,而資用罄竭,去汝尚遠,難於陸行。無屋可居,無田可食,二十餘口,不知所歸,飢寒之憂,近在朝夕。與其強顏忍恥,干求眾人;不若歸命投誠,控告於君父。臣有薄田在常州宜興縣,粗給饘粥,欲望聖慈,許於常州居住。又恐罪戾至重,未可聽從便安,輒敘微勞,庶蒙恩貸,臣先任徐州日,以河水浸城,幾至淪陷。臣日夜守捍,偶獲安全,曾蒙 朝廷降敕獎諭。又嘗選用沂州程棐,令購捕凶黨,致獲謀反妖賊李鐸、郭進等一十七人,亦蒙聖恩保明放罪。皆臣子之常分,無涓埃之可言。冒昧自陳,出於窮迫,庶幾因緣僥倖,功過相除。稍出羈囚,得從所便。重念臣受性剛褊,賦命窮奇。既獲罪於天,又無助於下。怨仇交積,罪惡橫生。群言或起於愛憎,孤忠遂陷於疑似。中雖無愧,不敢自明。向非人主獨賜保全,則臣之微生豈有今日。伏惟皇帝陛下,聖神天縱,文武生知。得天下之英才,己全三樂;躋斯民於仁壽,不棄一夫。勃然中興,可謂盡善。而臣抱百年之永嘆,悼一飽之無時。貧病交攻,死生莫保。雖鳧鴈飛集,何足計於江湖;而犬馬蓋帷,猶有求於君父。敢祈仁聖,少賜矜憐。臣見一面前去,至南京以來,聽候朝旨。
據說蘇軾此書朝入,神宗皇帝夕報可。元豐八年二月朝廷告下,准了他的申請,讓他在常州居住。從此可免道路奔波,能在「故鄉無此好湖光」的常州居住,一直就是他的願望,一旦實現,豈不欣喜欲狂。神宗皇帝最後一次對他施恩後,一個月後的三月初五戊戌,這位才三十八歲英年有為的皇帝,忽然龍馭上賓,駕崩寧福殿了。蘇軾寫了三首挽詞,其第三首云:
接統真千歲,膺期止一章。周南稍留滯,宣室遂淒涼。病馬空嘶櫪,枯葵已泫霜。餘生臥江海,歸夢泣嵩邙。
蘇軾把自己身世的悲哀,歸結在一片忠君愛國之心裡,而所忠之君己死,以後誰能理解他這片癡心呢!說得是多麼的沉痛啊!蘇軾甚至說:「先帝升遐,天下所共哀慕,而不肖與公為尤厚。……無狀罪廢,眾欲置之死,而先帝獨哀之。而今而後,誰復出我於溝壑者?歸耕沒齒而已矣。」[1]
四月初,蘇軾離別南都,經過楚州,再到揚州。五月一日,往遊揚州竹西寺,這是杜牧詩所謂「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的名剎。時值仲夏,天氣炎熱,蘇軾也走得累了,就在寺中休息乘涼。一覺醒來,身心舒泰,迤邐歸去,看見有父老百姓十餘人,聚在路邊談論,其中一人,兩手加額,一臉虔誠地說道:「見說好個少年官家。」
這時,神宗皇帝崩駕已經兩月,哲宗皇帝也已經嗣立,蘇軾聽到老百姓那麼虔誠地謳歌「吾君之子」,心裡非常高興。且自己也獲准在常州居住,在宜興購置了田產,生活雖算不得富裕,但以後的日子,可以免於飢寒,何況這年淮浙豐熟,幾件事加在一起,使他壓抑不住滿心的歡喜。於是把〈歸宜興留題竹西寺三首〉詩,題寫在竹西寺的寺壁上。誰能料到這樣幾首抒情的小詩,竟被理學家程頤的門人賈易誣陷為十惡不赦的大罪。要瞭解蘇程交惡的端由,我們不得不敘述神宗駕崩以後北宋的政局。
神宗宴駕以後,太子趙煦即位,是為哲宗,雖然是好個少年官家,但當時僅有十歲,不能親政,所以由祖母太皇太后高氏垂簾聽政,是為宣仁太后。宣仁臨朝,記得她丈夫英宗在治平年間欲重用蘇軾為翰林知制誥,以及她兒子神宗臨終眷念蘇軾大歎才難的往事,所以她一執政,就立刻起用蘇軾,恢復他朝奉郎的官銜,六月告下,蘇軾以朝奉郎起知登州軍州事。蘇軾雖然不願意放棄常州農居悠閒的生活,但太后的好意,還有知識分子拯救時艱的責任感,使他不能不忍痛割捨。但荊溪風土,卻時常在他胸中縈繞。他的一首〈蝶戀花〉詞,就充分反映出這種心境。
雲水縈回溪上路。疊疊青山環繞溪東注。月白沙汀翹宿鷺。更無一點塵來處。溪叟相看私自語。底事區區苦要為官去。尊酒不空田百畝,歸來分得閒中趣。
蘇軾要享受這種閒中之趣,所以他不願為官,他贈給蔡允元的書字說:
僕閒居六年,復出從仕。自六月被命,今始至淮上,大風三日不得渡。故人蔡允元來船中相別,允元眷眷不忍歸,而僕遲回不發,意甚願來日復風。
坐客皆云:東坡赴官之意,殆似小兒遷延避學。愛其語切類,故書之,以遺允元,為他日歸休一笑。[2]
蘇軾自六月間自常州啟程赴任,一路上遊山玩水,訪問友好,直到十月十五日方抵達登州。不料上任五天,又接到朝命:「以朝奉郎知登州蘇軾為禮部郎中。」當蘇軾回到京中,任禮部郎中半個月後,告命下來,遷起居舍人。宋制起居郎與起居舍人謂之左右史,職掌宮廷記注和機要政務,因此俗稱「小侍從」。蘇軾久經憂患,不願驟然躋登清禁重地,特向宰相蔡確面辭。誰知起居舍人之職不但沒有辭掉,才三個月,又下告命,進一步升為中書舍人。中書舍人掌管起草詔令,參與國家機密,地位更在起居舍人之上。蘇軾更是急上辭免狀云:
右臣準閤門告報,已降告命除臣試中書舍人者。伏念臣頃自貶所,起知登州,到州五日,而召以省郎,到省半月,而擢為右史。欲自勉強,少酬恩私,而才無他長,職有常守,出入禁闥,三月有餘,考論事功,一毫無取。今又冒榮直授,躐眾驟遷,非次之陞,既難以處;不試而用,尤非所安。願回異恩,免速官謗。所有告身,臣不敢祗受。
治平年間,蘇軾從鳳翔調回汴京,英宗皇帝就想以唐故事用蘇軾為知制誥,也就是中書舍人的職位,當時由於宰相韓琦認為蘇軾年輕資淺,不可以驟受,而反對掉了。這一段往事,宣仁后是耳熟能詳的,他怎麼會允許蘇軾辭去英宗帝早就想給他的職務呢?既辭不掉,只好拜表就任。中書舍人這個職務,自唐宋以來,有個慣例,舍人承受詞頭以後,就須在省中起草,寫成告命,從不許耽擱到第二天,擔任這項工作的人,自然非有捷才不可,對蘇軾來說,當然是綽有餘裕。蘇軾在中書舍人任上,做了兩件事情,與他的一生影響極大。第一件是,朝廷認為新法害民,呂惠卿實助成其惡,應是罪魁禍首,御史交章彈劾,施以無情的撻伐。於是呂惠卿責降為建寧軍節度副使,建州安置,詞頭始下中書,據說按照輪值班次,應由劉攽主筆草制,但是蘇軾疾惡如仇,對《宋史‧姦臣傳》裡的第二號姦臣,早就躍躍欲試,劉攽亦知蘇軾的心意,就藉故推辭,而讓給蘇軾去草責降。蘇軾接手以後,痛快淋漓地歷數呂惠卿的罪惡。蘇軾的〈呂惠卿責授建寧軍節度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制詞說:
敕。元凶在位,民不奠居,司寇失刑,士有異論,稍正滔天之罪,永為垂世之規。具官呂惠卿以斗筲之才,挾穿窬之智,諂事宰輔,同升廟堂。樂禍而貪功,好兵而喜殺,以聚斂為仁義,以法律為詩書。首建青苗,次行助役,均輸之政,自同商賈;手實之禍,下及雞豚。苟可以蠹國以害民,率皆攘臂而稱首。先皇帝求賢若不及,從善如轉圜,始以帝堯之心,姑試伯鯀;終以孔子之聖,不信宰予。發其宿姦,謫之輔郡,尚疑改過,稍畀重權。復陳罔上之言,繼有碭山之役,反覆教戒,惡心不悛,躁輕矯誣,德音猶在。始與知己,共為欺君,喜則摩足以相歡,怒則反目以相噬。連起大獄,發其私書,黨與交攻,幾半天下,姦贓狼籍,橫彼江東。至其復用之年,始倡西戎之隙,妄出新意,變亂舊章,力引狂生之謀,馴至永洛之禍,興言及此,流涕何追。迨予踐祚之初,首發安邊之詔,假我號令,成汝詐謀。不圖渙汗之文,止為款賊之具,迷國不道,從古罕聞。尚寬兩觀之誅,薄示三危之竄。國有常典,朕不敢私。[3]
蘇軾這篇責詞,固然寫得筆墨淋漓,大為快意,而讀者也覺得利如并剪,大快人心。此文也就風動四方,天下傳誦了。因為呂惠卿的黨與遍布天下,這就無異為東坡個人在自己前途上遍插荊棘,從此以後,終身都在荊棘中行走了。祇有像蘇軾這樣疾惡如仇的人,纔會做這種傻事,官僚是不會這樣做的。
司馬光為相,凡是王安石呂惠卿所建立的新法,一切剷除。蘇軾因為做了幾任地方官,漸知免役法之利,差役法之害,所以當司馬光罷盡熙寧新法,罷到差役法時,不接受在朝同列的勸諫。蘇軾就鼓起勇氣,向司馬光進說道:
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掊斂民財,十室九空,斂聚於上,而下有錢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專力於農,貪吏猾胥,得緣為奸,此二害輕重,蓋略等矣。
蘇軾很委婉地開了一個頭,還沒有提出他維護免役法的意見。司馬光愕然地說:
於君何如?
蘇軾回答司馬光所問,先舉原則,然後以兵役作例子,來加以說明道:
法相因則事易成,事有漸則民不驚。三代之法,兵農為一,至秦始分為二,及唐中葉,變府兵為長征之卒,自爾以來,民不知兵,兵不知農,農出榖以養兵,兵出性命以衛農,天下便之,雖聖人復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法,實大類此,公欲驟罷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罷長征而復民兵,蓋未易也。
司馬光不以為然,不接受蘇軾的意見。蘇軾仍不死心,又再度陳述於政事堂。司馬光心裡不耐煩,繃得緊緊的臉上,露出憤怒之色來了。蘇軾也很氣惱,於是反過來用詰責的態度說:
昔韓魏公刺陝西義勇,公為諫官,爭之甚力,韓公不樂,公亦不顧。軾昔聞公道其詳,豈今日作相,不許軾盡言耶!
司馬光苦笑不再生氣,但內心己生芥蒂,據蘇轍的〈墓誌銘〉說,司馬光開始有逐公之意。議定役法,是件大事,蘇軾見議不行,乃請罷除役局差事。蘇軾狀奏:「臣既不同,決難隨眾簽書,乞早賜罷免,俾議論歸一。」政事堂的爭論,司馬光的臉色,負氣請辭役局的差事,是眾目所共見的。這就造成了司馬門下對蘇軾的不滿,為日後宦途平添無限坎井。司馬光雖漸不欣賞蘇軾,但太皇太后的恩寵,則有增無已。任中書舍人半年,又下誥命,詔遷翰林學士承旨。金馬玉堂的翰林學士,位正三品,是侍從中的最高官,地位超越給事中及六部尚書,而承旨又是翰林學士的首班。這時候的蘇軾,真可說是青雲直上。因為翰林學士專掌制誥,是皇帝最親近的顧問兼秘書,經常住宿內廷,承命撰擬有關任命將相大臣,冊立皇后、太子等重要誥命,權力很大,而有內相之稱,往往為將相之儲,再升就要做宰相了,當然會惹得有野心的政客眼紅,想盡辦法來打擊他。
就在蘇接長翰林學士承旨並兼侍讀(替皇帝講書,是皇帝的老師)的時候,理學家程頤也由於司馬光的推薦,也做了崇政殿說書(也是替皇帝講書,但比侍讀地位低),他是一個循規蹈矩的老學究,凡事都要依著古禮,一成不變。元祐元年九月正議大夫尚書左僕射溫國公司馬光,積勞成疾,薨於其位,司馬光的喪事,由程頤主喪,也一切要依著古禮。
司馬溫公薨之日,廷臣方致齋,不赴祭典,六日,大享明堂,以神宗配,大赦天下。禮成不賀,輟視朝,蘇軾率兩制官自使所往弔,程伊止之不得入,程頤爭曰:「《論語》子於是日哭則不歌。豈可賀赦纔了,即往弔喪。」東坡率眾竟入,並曰:「明堂乃吉禮,不可謂歌則不哭也。」程頤無法,乃諭司馬光之子司馬康不得受弔,蘇軾平時就很討厭這位拘泥古禮,不近人情的道學先生,這時再也按捺不住,便嘲笑程頤說:「頤可謂燠糟鄙俚叔孫通也。」又說:「此乃枉死市叔孫通所制禮也。」眾官聞言大笑。程頤這個道貌岸然的人物,面色淡黃,目有棱角,顴骨微收,一臉孔結實剛勁的神氣,凜然不可侵犯。蘇軾卻嘲笑了他,這不但傷害了程頤的尊嚴,而且也開罪了程頤道學家門下,視程頤為聖人的洛學弟子,遺留下後來在仕途上無窮的後患。
蘇軾嘗到洛學弟子給他的第一次苦果,元祐元年十一月學士院策試館職,蘇軾上〈試館職策問〉云:
『問。傳曰:秦失之強,周失之弱,昔周公治魯,親親而尊尊,至其後世有寖微之憂;太公治齊,舉賢而上功,而其末流亦有爭奪之禍。夫親親而尊尊,舉賢而尚功,三代之所共也。而齊魯行之,皆不免於衰亂,其故何哉?國家承平百年,六聖相授,為治不同,同歸於仁。今朝廷欲師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舉其職,或至於媮;欲法神考之勵精,而恐監司守令不識其意,流入於刻。夫使忠厚而不媮,勵精而不刻,亦必有道矣。昔漢文寬仁長者,至於朝廷之間恥言人過,而不聞其有怠廢不舉之病;宣帝綜核名實,至於文理之士咸精其能,而不聞其有督責過甚之失。何修何營,可以及此,願深明所以然之故,而條其所當行之事,悉著於編,以備採擇。
這次策試館職,得人甚多,若畢仲游、黃庭堅、張耒、晁補之等人並擢館職。但是程頤的學生朱光庭,為了替老師爭回面子,就不論是非,摭策問語,誣以人臣不忠,請正考試官之罪。朱光庭云:
『臣以為仁祖之深仁厚德,如天之為大,漢文不足以過也;神考之雄才大略,如神之不測,宣帝不足以過也。後之為人臣者,惟當盛揚其先烈,不當更置之議論也。特望聖慈特奮睿斷,正考試官之罪,以戒人臣之不忠者,策題蘇軾文也。』
詔特放罪。蘇軾因為這一指控,十分嚴重,故不得不上〈辨試館職策問劄〉以自辨云:
臣之所謂媮與刻者,專指今之百官有司及監司守令,不能奉行,恐致此病,於二帝何與焉。至於前論周公太公,後論文帝宣帝,皆是為文引證之常,亦無比擬二帝之意。況此策問第一、第二首鄧伯溫之詞,末篇乃臣所撰,蒙御筆點用,第三首臣之愚意,豈逃聖鑑。
由於朱光庭不辨是非,惟知維護業師之尊嚴,遂釀成北宋所謂洛蜀黨之爭,而東坡從此遂為黨人不斷攻擊忌排,不使安於朝廷之上。
元祐四年三月東坡論事,以直形己,為當軸宰相劉摯所恨,鼓動御史糾纏不已,蘇軾為避其鋒,乃連章請外。十六日告下,除龍圖閣學士充浙西兵馬鈐轄知杭州軍州事。元祐六年二月,以翰林學士承旨召還,而劉摯為右相,忌東坡之入,乃招來程頤門下賈易為侍御史,專攻東坡。本集〈論朋黨之患再乞郡劄〉云:
賈易,頤之死黨,專欲與頤報怨,因頤教誘孔文仲,令以私意論事,為文仲所奏,頤既得罪,易亦坐去。乃於謝表中誣臣弟轍漏泄密命,緣此再貶廣德軍,故怨臣兄弟最深,臣多難早衰,無心進取,豈復有意記憶小怨,而易志在必報,未嘗一日忘臣。其後召為臺官,又論臣不合刺配杭州凶人顏章等,今既擢貳風憲,付以雄權,升沈進退,在其口吻。不久必須言臣,并及弟轍,轍既備位執政,進退之間,事關國體,則易必須扇結黨羽,再三論奏,煩瀆聖聰,朝廷無由安靜,皆臣不早迴避所致。
果不其然,蘇軾一回京,賈易立刻奏言攻公及轍。賈易說:
尚書右丞蘇轍厚貌深情,險於山川;詖言殄行,甚於蛇豕。……其兄軾昔既立異,以背先帝,尚蒙恩宥,全其首領,聊從竄斥,以厭眾心。軾不自省循,益加放傲。暨先帝厭代,軾別作詩自慶曰:
「竹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此生己覺都無事,今歲仍逢大有年。」書於揚州上方僧寺,自後播於四方,軾內不自安,則又增以別詩二首,換詩版於後,復倒其先後之句,題以元豐八年五月一日,從而語人曰:「我託人置田,書報已成,故作此詩。」且置田極小事,何至野花題鳥亦欣然哉!又先帝山陵未畢,人臣泣血號慕正劇,軾以買田而欣躍如此,其義安在?謂此生無事,年逢大有,亦有何說乎!是可謂痛心疾首,而莫之堪忍者也。賈易以這三首詩誣蘇軾以十惡不赦之罪,居心險惡,與道學家經明行修之義,實相去太遠矣。蘇軾在元祐六年八月初八日曾有〈辯題詩劄〉云:
臣今月七日見臣弟轍,與臣言道,趙君錫、賈易言臣於元豐八年五月一日題詩揚州僧寺,有欣幸先帝上僊之意,臣今省憶,此詩自有因依,合自陳述。臣於是歲三月六日在南京聞先帝遺詔舉哀,掛服了當,迤邐往常州,至五月初間,因往揚州竹西寺,見百姓父老十數人相與道傍語笑,其一人以兩手加額云:「見說好個少年官家。」其言雖鄙俗不典,然臣實喜聞百姓謳歌吾君之子出於至誠。又是時臣初得請歸耕常州,蓋將老焉。而淮浙間,所在豐熟,因作詩云:「此生已覺都無事,今歲仍逢大有年,山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蓋喜聞此語,故竊記之於詩,書之當塗僧舍壁上。其時去先帝上僊,已及兩月,決非山寺歸來始聞之語。君錫等輒敢挾詞誣罔,加以惡逆之罪,乞正國法。
子由在輔臣奏事延和殿時,亦嘗代奏竹西寺題詩事云:
臣兄乙丑年三月六日在南京聞裕陵遺制成服後,蒙恩許居常州,既南去至揚州,五月一日,在竹西寺門外道傍,見數十父老說話,內一人合掌加額曰:聞道好個少年官家。臣兄見有此言,心中實喜,又無可語者,遂作二詩,記之於寺壁,如此而已。
現在我們來看這三首詩的內容。竹西寺、在揚州,蘇軾此時是經竹西寺往常州宜興縣,宜興在常州西南一百二十里。所以題為〈歸宜興留題竹西寺三首〉。周益公〈題楚頌帖〉說:「公以元豐七年,量移汝海,九月抵宜興,聞真通觀側郭知訓宅,即公所館。自此過泗,遇歲除,八年正月,道中上書乞歸常。三月六日至南京,被旨從所請,回次維揚,又歸宜興。〈留題竹西三絕〉,蓋五月一日也。是月起守文登,自此出入侍從以及南遷,迨建中靖國辛巳北歸,竟薨於常。公熙寧中倅杭,沿檄常、潤間,賦詩云:『惠泉山下土如濡,陽羨溪頭米勝珠。』又有『買牛欲老』之句,卜居權輿於此。」
其一
十年歸夢寄西風。此去真為田舍翁。
王註次公曰:「西風,言欲歸川也。田舍翁,言有田在常州也。」這兩句詩的意思說,十年來就想回到四川去,但實際上自己去不了,只有把歸鄉之夢寄託於西風,為什麼寄託於西風呢?因為自己無法歸去,則故鄉的一切,惟有託西風從四川帶過來了。這次到常州去,因為買了田宅,真可以作一個安分守己的種田老翁了。做一個田舍翁也不壞,不必在官場勾心鬥角,可以省掉不少煩惱,求得心靈的安靜。
剩覓蜀岡新井水,要攜鄉味過江東。
王註次公曰:「竹西寺山上有井,其水味如蜀江,號曰蜀岡。故先生謂之鄉味,過江東,則江之東,言常州也。」這兩句是說:剩下的工作,就是把竹西寺蜀岡新汲的井水,攜帶這種具有故鄉風味的井水到常州宜興,常州所以叫做江東者,自唐以來,把江南分為江南東道、江南西道,江南東道簡稱江東,就是江蘇南部、浙江一帶地方。
紀昀曰:點綴有緻。
王文誥曰:公流竄七年,至是喘息稍定,勢不能無欣幸之意,此三詩皆發於情之正也。故其意興灑落,倍於他詩。
其二
道人勸飲雞蘇水,童子能煎鶯粟湯。
王註:「《本草》有水蘇、紫蘇、假蘇三種各異。水蘇一名雞蘇。」邵註:「《本草》:鶯粟名罌子粟,一名米囊子,秋種冬生,嫩苗作蔬甚佳。其實形如酒罌,中有白米,極細,可煮粥。江東人呼千葉者為麗春花,或謂是罌粟別種,非也。其花變態,本自不常有,白者、紅者、紫者、粉紅者、杏黃者、半紅半紫半白者,豔麗可愛,故曰麗春,又曰賽牡丹、曰錦被花。詳見《游墨齋花譜》。」查註:「《清異錄》:昭宗在藩,嘗幕屬各賜法乳湯,蓋罌中粟所煎者。子由〈藥苗〉詩:罌小如罌,粟細如粟。研作牛乳,烹為佛粥。柳槌石缽,煎以蜜水。便口利喉,調肺養胃。」據《本草綱目》雞蘇主治辟口臭、暑月目昏、風熱頭痛等症。罌粟則主治行風氣,逐邪熱,除食潤燥,開胃厚腸。所以竹西寺的和尚僧人就勸東坡多飲雞蘇煮的水,以驅暑熱;小和尚能把鶯粟煮成湯粥,也可驅逐邪熱,除食潤燥,在這盛熱的仲夏日,都是十分恰當的飲食。
暫借藤床與瓦枕,莫教辜負十分涼。
東坡自離黃州,一路未息,到達南都,得旨放回常州,路過揚州,時逢盛暑,於竹西寺稍為歇腳。暫時借用竹西寺僧人的藤製的床與瓦製的枕,這兩樣東西,也都有涼爽的感覺,食品既清涼,外在的用品也涼爽,所以最後一句歸結到,不要辜負了這個十分涼爽安排。
其三
此生已覺都無事,今歲仍逢大有年。
王註:「《春秋‧桓公三年》書『有年』。唐王維〈和重陽節宰臣及百官上壽應制〉詩云:『四海方無事,三秋大有年。』」查註:「《穀梁傳‧宣公十六年》:『五穀大熟,為大有年。』《詩‧鄭箋》:『豐年、大有年也。』」這兩句詩說:因為請皇上准他在常州居住,可以安安分分地做一個田舍翁了,所以這一輩子己經覺得沒有什麼事得奔走忙碌了。何況今年淮南、浙江一帶又遇著豐收的大豐年呢?王文誥《蘇文忠公詩編註集成‧總案》:「賈易謂原題『山寺』二句在前,『此生』二句在後,公不自安,後乃倒其前後句。今此二十八字具在,不論何人,試倒讀之,通得去否?宋自開基以來,不輕易加罪言者,故至元祐,言者動輒以十惡大逆誣人,而毫無忌憚,是亦流弊之一端也。」
山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
王註:「王維〈因赦宥罪拜官〉詩云:『花迎喜氣皆知笑,鳥識歡心亦解歌。』山寺歸來聞好語,是說詩人從竹西寺下來,在道路上見百姓父老十數人,在道路旁邊談笑,其中一人以兩手加額,說道『見說好個少年官家。』詩人喜聞百姓謳歌吾君之子,出於至誠,喜聞此語,故謂聞好語。又因為心情愉快,不但自己欣悅,看到的野花,聽到的鳥語,也是欣忭愉快的,這是一種移情作用的表述。《續通鑑》:「元祐六年,侍御史賈易劾軾元豐末,在揚州聞先帝厭代,作詩,無人臣禮。」查註:「葉石林《避暑錄》云:子瞻〈山光寺〉詩,『野花啼鳥亦欣然』之句,其辨說甚明,蓋為哲宗初即位,聞父老頌美之言,余嘗至其寺,親見當時詩刻,後書作詩日月,今猶有其本,蓋自南京回陽羨時也。奉諱在南京,不相及,尚何疑乎!」
賈易為什麼要做出這種造作的謠言來打擊蘇軾呢?王文誥的《蘇文忠公詩編註集成‧總案》剖析得非常清楚,今摘錄於下:
是時(元祐六年)洛黨已亡,朱光庭、賈易、邢恕、楊畏皆己投入朔黨,陽援陰構,聲勢張甚,賈易方謀攻兩公以媚摯。
宣仁太后對蘇軾聖眷甚隆,右相劉摯引為深忌,怕蘇軾取他的相位而代之,所以就極力打擊蘇軾,因為蘇軾得罪了程頤,所以就招來程頤門人,俾以雄權,使合力攻公,而賈易諸人為諂媚於摯,於是就做了劉摯的打手了。道學門下非常熱中,為了爭官,往往什麼無恥的手段都使用出來。難怪王文誥責賈易為「人頭畜鳴。」[4]這段竹西詩案,不知解說清楚了沒有?敬請讀者諸君,多加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