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大國學名師                                                  陳新雄伯元稿

 

 

潘先生石禪

 

一篇文字動吾思[1]。繁簡由人眾可知。徹底推翻前偶像,奔來師大已嫌遅。

口試相詢情藹藹,問余曾讀甚書來。奠基還應從文字,四載自能塑大才。

先生碩學自宏才。學繼章黃大道恢。說字談經如指掌,春風座上笑顏開。

論語當年親受業,可憐一載即分攜。歸來講學華岡上,詩傳文心花滿蹊[2]

 

唐先生士毅

 

文字清通餘事也[3],忠心愛國已高人。唐師當日諄諄語,此刻思來尚有神。

未觀通鑑豈通人[4]。暮鼓晨鐘警我身。四載讀完通鑑後,翻知未讀是凡倫。

雖說從游才半載,已能深體杵磨針。一言一字皆平實,豈作空虛濮上音。

桐城官話說從頭。未辨空坤自有由。徽語向來非易懂,東原聲學莫能侔。

 

程先生旨雲

 

先生每事談原則,系務蒸蒸日有名。指導論文親受業,諄諄教誨感深情。

精通曆法能施用,孔聖方能慶誕辰[5]。學究春秋嚴斧鉞,丘明微旨細披陳。

地理須明因革理,中蘇國界考陳篇。永求學術能為用,報國書生志節堅。

蟬連祭酒十三春。平素詼諧自有因。幽默言辭人盡識,一嚬一語總傳神。

 

許先生詩英

 

讀書指導課程新。娓娓言來自有神。口齒清明情態好,良師自是意中人。

語音文法兩門神。把守黌宮出入津。人說此關飛度過,文憑應已早存身。

博士論文公指導,佳評許我一家言[6]。當年剖滯開疑日,不覺堂前月滿軒。

先生弱視如寅恪,強記多聞實足豪。中國語音書一冊,誦來竟未失絲毫。

 

林先生景伊

 

百年身世千年慮,秋夜吟懷已著鞭。國學傳人深自許,吾生幸喜侍經筵。

訓詁聲音今有書。欲傳大道敢踟躕。算來一事能安慰,小學於今盡坦途。

颯颯秋風露氣清。孺思難已及門情。堂前桃李花千樹,絕學誰當隻手擎。

佳城一閉鬱重陰。追憶師門恩義深。縱使千呼和萬喚,也難重聽我哀音。

 

高先生笏之

 

滿頭白髮似仙翁。設教還存高士風。和藹可親真長者,語音仁厚感渾融。

一言以蔽曰無邪。解字論文意孔嘉。金甲篆書加隸楷,先生相與話桑麻。

高年應聘新州去,從此難親長者身。浮海乘桴如孔聖,傳經好在是精神。

天涯相隔意難知。留與生徒不盡思。形像長存情永在,算來真是一良師。

 

王先生偉俠

 

平生喜究韓非子,強法自能強國家。百鎰黃金無敢取,只因燙手獨吁嗟。

杜詩韓集愁來讀,如遣麻姑信手爬。受業從公凡兩載,批章修整若丹葩。

老去卻為病所羈。哀吟無復吐華辭。此生完整無瑕疵,三十年來繫我思。

迄今仍有批章在,莊讀難忘受業時。展眼試看塵海上,茫茫能得幾人師。

 

高先生仲華

 

照花前後鏡中看。一曲新詞滿座歡。騎馬斜橋紅袖舉,先生風韻續還難。

淮海少年風度好,和雲香桂眾擎攀。詩詞騷賦人皆仰,汨汨無窮豈等閒。

惠我祕書成博士[7],研尋常憶及門情。論音究韻長難已,不覺東窗已放晴。

記與我公初見面,先生勉我作人師。明經績學宜通達,記問何能出令姿[8]

 

宗先生孝忱

 

繡幄圍香商博議,玉桮泛露詠關雎[9]。一聯垂露懸卌載,珍寶原來盡在書。

左手持杯右持筆,篆書行楷盡奔來。人人得寶欣然去,到處開花到處栽。

臥病長年虧孝女,晨昏相顧不厭煩。百行先德無窮敬,我感斯人鼻已酸。

先生遺墨留香在,文字清新亦足傳。梅雪孤高風百世,尚留詩句有殘編。

 

王先生壽康

 

一音不正終生恥,國嘴言來自有由。滿口清圓京片子,只今想起尚悠悠。

嘴不能言難及腿[10],先生名句滿黌宮。可憐一蹶中風後,從此真難續景風。

詳談國語源流史,娓娓言來若說書。五代建都燕地後,相傳一脈自寬舒。

粵鄂京吳爭國語,幸差一票定綱維。先生道出來源後,從此持衡有鑑龜。

 

李先生辰冬

 

文學源流河一脈,五期區別自分明。研尋作品須探底,究史方能識道情。

誰作詩經尹吉甫,驚人一語震黌宮。先生不息常探究,自樹旌徽自足雄。

說陶冰炭盈懷抱,仕隱雙途跡可尋。不管他人何所見,無回一往亦堪欽。

課餘邀集先生宅,滿室圖書映夕暉。師母隨和人敬仰,生徒夜語竟忘歸。

 

龔先生沐嵐

 

樂府詩篇血淚痕。先生導我始臨門。城南郭北風雲變,好弔湘靈楚客魂。

家教相煩濟我貧[11]。先生恩澤似陽春。長時相敘雲和室,口若懸河總有神。

白金氏病不宜行。扶疾臨堂見至誠。一載光陰無限好,至今回想有餘馨。

淒涼寂寞獨孤身。冷月寒風不見人。教澤長存音尚在,詩篇寫罷淚潾潾。

 

汪先生薇史

 

系出吳梅得徑途。黃鍾大呂灌醍醐。先生學問真淵博,課語無停實碩儒。

憶昔曾登君子堂。自朝至暮講難忘。千秋史事盈胸臆,論辯滔滔意氣昂。

香江再謁先生日,喜見情懷尚健強。蓬島生徒無限思,想望恩師歲月長。

三年重踏香城後,竟是音容已渺茫。無限傷心雙淚下,難親長笛曲淪亡。

 

嚴先生賓杜

 

長短句中多韻味,先生導我入門來。聲分上去多深意,茅塞推除眼始開。

詞牌從簡到繁枝[12]。長短由人自擇辭。放意輕吟真有味,寫來還許勝尋詩。

程公到處覓專家。指點津途學足誇。今日我能開此課,當年基礎實非差。

論詞意欲祖東坡。昔日先生許我歌。一瓣心香無處獻,可憐清淚有餘波。

 

章先生銳初

 

滿頭白髮老尤神。桃李來前領路津。教法雖新材欲實,和風方足令回春。

嘗領群生行海島,參觀視學遍臺灣。國文教育盈桃李,時雨春風豈等閑。

只問耕耘不問年。先生真是地行仙。笙簧五典懷鉛槧,磊落光明學有淵。

聞說當年曾齒及[13],欲人鼓勵我精研。雖難親沐和風雨,感激先生力引牽。

 

牟先生宗三

 

諄諄浩浩說天人。講課滔滔真有神。欲創新儒群仰望,門前弟子激風塵。

我從邏輯攻諸子,哲學難窮眼已斜。教部授勳真博識,昂然自得摘春葩。

信口滔滔固已奇。行文造句葛覃移。滿山滿谷難窮究,盡可齊參玉版師。

義理辭章本互依。還須訓詁解玄機。他山之石堪攻玊,莫笑他人學問非。

 

閔先生守恒

 

師輩群中子最青。昭明文選舊門庭,一年才讀三篇賦,未隨香草寫騷經。

武家坡戲人能唱,善誘諄諄有義方。國劇當年群競學,有誰得道錦帆張。

棄育黌宮天下才。卻隨世俗走塵埃。人言金積千千萬,補習班中笑口開。

師門絕學少人傳。絳帳歌聲久斷絃。八垢皆空波萬頃,定將驚倒野狐禪[14]

 

張先生起鈞

 

起鈞老子聲名大,美事常言口不離。驕傲適之同進退。北京撤走莫須疑。

五味令人能口爽,烹調技術確非吹。說來學問終能用,大國小鮮何復疑。

一事令人心口服,斷言共產久難支[15]。請余拭眼觀終始,今日看來有夙知。

北京口語舌常捲,說笑難停亦有緣。放眼能知天下事,哲人終究可通玄。

 

熊先生翰叔

 

儒家米店他家藥[16],恒久權通互仗依。詮釋仁心真有得,名言確實顯光輝。

一襲長袍儒者服,群經大義即隨生,當年北大從申叔,信手還將絕學擎。

奉新官話古音多。知照同音笑若何。朱子猶如都子樣,課堂信口起春波。

我自蒙恩修博士,論文口試給分多。歐書一筆清奇字,大道還宜學執柯。

 

魯先生實先

 

飛揚跋扈意恣如。應是杏壇真碩儒。弟子相從過江鯽,春風雨露仰沾濡。

情豪因有五車書。開講方能得美譽。放眼杏壇誰自悟,我公風骨不欺予。

能將朽腐化神奇。碩學真堪解眾疑,勉我當為名學者[17],諄諄相誨永追思。

紅梅送馥有餘清。鐵骨豪情思再盈。寂寞春愁天亦老,詩成花謝意難平[18]

 

華先生仲麐

 

四十年來分外親。吾師書信誨頻頻。深仁獎掖無餘力,敘舊難忘千里臻。

翻閱遺文意黯然。深恩長繞永無邊。洛城臺北頻傳信,未料今生竟斷緣。

倚聲吟草兩蒙恩[19]。賜序相憐有慧根。誨我諄諄情不盡,詩歌期我躍天門。

佳城一閉鬱重陰。從此難親謦欬音。往事存胸猶歷歷,詩情酒伴怎重尋。

 

李先生漁叔

 

我迓先生到師大[20],課堂宣講杜詩微,黃牛峽口灘聲靜,白馬江寒樹影稀。

初聞奇句分平仄,詩學還能進幾層。奉手相貽書一幅,龍門雖峻忝先登。

獎勉後昆隨處是,諄諄教誨略能詩。如今思念情難竭,惜未門前奉一辭。

華岡師苑常相見,楚楚衣冠學者師。千里齋前曾奉手,至今半紀有餘思。

 

黃先生天成

 

壇坫群儒果僅存。每聞笑語即春溫。年年拜謁宮牆日,步履常煩送到門。

參觀教學到屏東。狂士居然欲號風[21]。但見先生開口語,其人囁囁已辭窮。

學到老言終有理,先生五十渡東瀛,案頭伏首勤難已,博士頭銜自有成。

六十吟詩七秩詞。八旬作曲祝期頤[22]。先生一一令塵壁,栽育生徒費苦思。

 


 

[1] 民國四十四年我讀台北建國中學高中三年級,在報刊上看到羅家倫氏〈簡體字之日提倡甚有必要〉一文,後讀到潘師〈羅氏簡體字質疑〉一文,於羅文提出質疑要求答復,而羅氏竟云我有說話的自由,亦有不說話的自由,於是羅在青年學生中之偶像遂告破碎。

[2] 民國六十三年潘師自香港退休,應張曉峰先生之邀任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班主任,其時我任中文系主任,先生於所授《詩經》與《文心雕龍》二課,余皆率學生前往聽講。

[3] 先生於余作文卷上批云:「以愛國心學習國文,志氣已高人一等,至於文筆之流利,猶其餘事。」

[4] 先生嘗謂:「人而不讀通鑑,不得為通人。」

[5] 中華民國孔子誕辰日乃先生推算推算出來,經總統明令公布為國定假日並為教師節。

[6] 余博士論文通過教部口試,先生對記者言余之論文「成一家言。」

[7] 余撰博士論文《古音學發微》,先生適從香港講學歸來,攜歸大量大陸新近出版音韻學著作,皆慷慨借余參閱,惠我至多。

[8] 景伊師初攜我往訪先生,請先生測試我《廣韻》切語上下字之聲紐與韻類,當場測試數題,幸皆答對,先生因勉我云:「記問之學,不足以為人師。」

[9] 此一對聯,乃余與詠琍結婚時先生所書以詒者,字為玉箸篆體,余珍藏至今。

[10] 先生嘗有名言云:「一音不正,終身之恥。」責備學子發音不正時嘗謂:「嘴比腿還笨。」

[11] 余讀大學時生活艱困,先生介紹我任家教,以解困宭,裨益不少。

[12] 先生授詞,按詞牌筆畫繁簡,逐一教授,自一畫之〈一落索〉起授,而至〈蝶戀花〉、〈蘇幕遮〉、〈聲聲慢〉、〈蘭陵王〉等。

[13] 據天成師語我,章師嘗對師云:「陳新雄其人應多加注意培育云」。

[14] 先生晚年學佛,自言頗善悟。

[15] 先生嘗言:共產主義不通人性,絕無前途,必定徹底失敗云。

[16] 先生名言:儒家乃米店,諸子百家則藥肆耳。

[17] 先生嘗謂余其門下學生奉告,年輕一輩教師,余教書第一,因勉余曰:「不願爾為名教授自滿,應以名學者自勵。」

[18] 先生聞說我能寫詩,嘗謂余曰:願改日寫幾首詩呈師過目,余因請仲寶陪我前往,而仲寶事忙,一時未克相陪,非久,先生即歸道山,永引以為憾事也。

[19] 余之《伯元倚聲‧和蘇樂府》及《伯元吟草》均蒙先生賜序,獎勉有加。

[20] 我大學二年級時,景伊師授詩選,因請先生來師大講作詩之法,屬余前往迎接。蒙先生書贈詩一幅。

[21] 先生第一次領導大四國文教學環參觀,才三十許耳。至省立屏東中學,有一教員倚老賣老,大放厥辭,攻擊師大,先生嚴辭相駁,蓋教師及訕訕而退。

[22] 先生六十大壽,我賦詩相祝,七十填詞稱賀,八十作曲獻壽,皆恭筆書呈,先生張之廳壁,嘉勉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