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悔詞稿

 

黃坤堯


自序

讀書人所重者,唯氣節而已。無氣節則所言必成空談,更遑論天人之際,成己成物哉。詞雖小道,可以涵養性情,改移風會。然絕學振衰,每見譏於時輩;片言冥悟,豈存悔於平生。千古孤臣孽子,希聖達賢,成敗之間,不移方寸,要其所以軒昂突兀者,毋悔一也。用名吾詞。癸丑新歲初五日序。

 

鷓鴣天 辛亥生朝

 

二十華年一夢身。漫從蝴蝶幻芳塵。江干看盡花朝冷,流水搖粼夕照熏。 波上月,鏡中人。泠泠仙珮有緣因。尋春未怕春歸早,春在枝頭瘦幾分。

 

暗香

 

一船月色。漸秋期又近,天河瑤碧。洗盡亂雲,遠處夜峰醉如滴。蟬入空江漸渺,舟橫處、荒寒都集。賸野火撲索沙流,前事黯重憶。        悽惻。似今夕。恨咫尺天涯,也是南北。淚痕暗拭。惟見無眠伴虛白。還聽江潮上下,西風早、黃花堆積。但片片,吹散也,卻無消息。

 

鷓鴣天

 

底事悲君復自悲。百年心事付酴醿。渾教曉夢留蚨蜨,還報春蠶一段絲。 涵淚影,譜新詞。此生緣盡枉情癡。當時若悟蘭因在,忍向瑤階問玉芝。

 

齊天樂

 

春雨中,寒花飄泊,聞高伯永嘉將歸香江,喜極而悲。因憶邇來學詞情事,實高伯啟之也。雖未有成,惟問學唱和,亦得友朋文字之至樂。蕙風所謂人不可無良師友者,信然。高伯住粉嶺錦華園。

 

非煙非霧還非夢,淒淒最憐霏雨。寒氣侵枝,零香賸葉,難綰將離情緒。怨春無語。算譜入絲桐,更添酸楚。只恐明朝,落紅亂點錦華路。 人天無限寂寞,縱冰心玉骨,都化塵土。世態千翻,炎涼一例,付與庾郎愁賦。者生最苦。但放酒狂歌,幾番朝暮。莫說滄桑,天涯誰念汝。

 

浣溪沙 壬子

 

一路寒花撲我身。露華如水淨無塵。此生元與上清鄰。 不是詞人多落拓,只緣風月倍情真。夜闌容易悟前因。

 

前調

 

身在雲山深處深。溪花流水共沈吟。看雲看霧看晴陰。 一例悲歡成暫遣,百年生死已忘心。此情元似曲中音。

 

踏莎行 夏夜踏月過中正橋口占

 

流水搖粼,銀光瀉月。永和橋上添新雪。橫空都作白溶溶,望中燈火翻明滅。 碧落霜暉,瓊瑤宮闕。冰涼況味誰堪說。最難消受是華年,姮娥自與人間別。

 

朝中措

 

中秋前三日,得高伯歸訊,為之狂喜,遂倉卒和詩四章答奉。是夜雷雨大作,不克入寐,亦秋意也。因用舊句起調,並呈高伯。

 

重來不是舊時人。認得淚痕新。解道辛酸如許,只緣曾共風塵。 雨聲淅淅,雷聲隱隱,洗盡江雲。撐出一池秋鏡,浮星萍聚翻銀。

 

西江月 澳門砲臺山二闋

 

日日浮生海嶠,年年歸夢偏長。幾回閒眺舊家邦,一片心頭悵惘。 遠處炊煙斷續,難分雞犬牛羊。夕陽紅下小山崗。珠水無風無浪。

 

楓葉爛紅時候,遍山衰草殘黃。昏鴉啼徹古城牆。烽火依然在望。 四百年來恩怨,都緣薄晚風涼。東坡明月共孤光。不怕夜寒路上。

 

鷓鴣天

 

裏許誰知劫後身。太平山下太平人。芳菲處處迷江渚,流水滔滔逐浪渾。 風與月,早和昏。桃花源畔暫忘秦。深生豈謂填詞願,留得江湖一點春。

 

多麗 送灶日懷師大校園杜鵑

 

渺蓬瀛。漫江烟水寒清。白茫茫、凍雲碧際,逝潮去去難停。黯孤懷、無端寂寞;賸舊日、殘夢牽縈。冷雨淒風,塵枝暗葉,絳唇香溢泛晶瑩。鬥幾許、飛丹披粉,顫抖洩春馨。爭嫋娜、風華幽倩,喚起柔情。 儘銷魂、當年望帝,血痕猶帶霜凝。只何堪、玉顏瞬現;問悲歌、更有誰聽。一瓣冰姿,百般隱愫,天心作甚與枯榮。前緣在、海涯莽莽,孰解慰伶仃。都已矣,紅樓歲月,極目滄溟。

 

春從天上來

癸丑春未有詞作。孟夏讀汪中雨盦師新詞,不勝棖觸。蓋比來世局靡測,天氣異常,均非吉徵。高伯永嘉、江伯劍凌元宵詞亦慨言之耳。因借松山風雨,感賦此調,兼呈諸前輩。

風雨縱橫,甚戰馬哀鳴,颯颯悲笳。一碧松綠,暗染雲涯。三兩遠近啼鴉。看山前山後,載片片、落絮堆斜。更懷幽、聽潛淵滾浪,蟄舞龍蛇。 天心怕傷搖落,慨眼底滄桑,誰主繁華。鏡海波澄,蓮峰嵐翠,禁得幾度塵遮。但中原凝望,臨流裏、淘盡蟲沙。眄晴霞。要降來天上,春滿人家。

 

鷓鴣天

 

冰作聰明雪作姿。玉梅綽約綻瑤池。盈盈秋水涵雙睫,楚楚娉婷入夢思。 銀漢白,淡星稀。一簾涼露薄侵衣。風前莫向中宵立,不是離人不欲歸。

 

浣溪沙 己未端午前五日偕小亞納遊太平山,愴然口占。

 

慷慨悲歌未了因。五湖煙水渺然春。不堪重問浣紗人。 山上夕陽波上夢,月中丹桂雪中身。幾回飄掠似閒雲。

 

一落索 庚申倣稼軒

豈係阿郎情薄。繡衾寒卻。奈何魂夢鎮相隨,賸冷月,添離索。 永夜承恩疑昨。此心須託。含羞不肯解羅襦,但暗禱,他生約。

 

女冠子 癸亥效韋莊韻意二闋

三月初七。迢遞五年月日。惜歡時。繡枕鋪香鬢,宿粧勻翠眉。 融融宵夢暖,心意鎮相隨。珍重肌膚雪,倩君知。

春歸已半。滿園杜鵑重見。立多時。芳草天涯路,愁深黯黛眉。 最憐風雨夕,枕膩兩相依。但憂花睡去,暗追悲。

 

和蘇樂府

行香子 八仙嶺遠眺(己巳)

風曳舟輕。雲捲濤驚。海天蜃氣莽然平。凌虛來去,人在前汀。訪純陽老,仙姑子,悟空明。 四時日月,山水寒屏。儘尋幽相對高陵。舉杯邀飲,對影忘名。看雨雲碎,烟光淨,翠嵐青。

 

臨江仙

 

解道清懷何取義,迷離真幻堪疑。一船絲管載歌詩。清風來海上,懷抱卷輕漪。 楚雨含情皆寫意,天涯芳草幽思。人間天上黯春歸。幾回閒夢遠,霜露濕單衣。

 

卜算子 己巳歲除

 

稼穡在沙田,師友情緣好。驟雨時來捲夕陽,苦恨霜風早。 惆悵義熙年,天意憐幽草。為有梅花映雪香,嘯傲湖山老。

 

泛金船

 

山居久矣!年年歲歲,桃花深巷,朝夕與對,不覺情生。去秋誤墮市廛,而縈念難已。春深復返,僅剩枯枝,花盡葉死,不禁大慟。全依東坡律韻。(庚午)

 

天香紅雨沾行客。翠羽曾相識。繁華散盡情閒卻。更霜染蟲逼。廢圃荒徑,黯黯冷風寒月。今日護花心渺,佇拂枝節。 人間幾見胭脂雪。笑與佳人插。無端感喟輕悲咽。怨經歲離別。黛玉埋幽,藉返蕊珠仙闕。萬一夢魂過我,休訝星髮。

 

江城子 

 

 十年結褵吉日,左松超、陳新雄二師招飲相賀。陳師指調命題,欣然有作。

 

十年晴雨悟微茫。互商量。是非忘。吟閣青燈,坐對晚風涼。茶酒唱隨佳興逸,帷幌動,月流霜。 沙田一夢水雲鄉。映瓊窗。透華妝。儔侶相呼,歌哭振詩行。解道兒曹心事了,遊四海,陟崇岡。

 

河滿子

 

落日金波溶曳,江干紫陌淒清。楊柳熏風疑沐髮,今宵無夢江城。未到橋心已醉,逍遙堂畔湖平。 且訪坡仙舊跡,更尋繡句閒行。薄命朝雲生死劫,惠州千古揚名。寄語當壚佳麗,一觴一酌忘情。

 

醉落魄

 

凌雲寺祭太老師劉伯端詞人,著《滄海樓詞》。(辛未)

 

青山似昨。凌雲古寺長棲泊。天涯逆旅風蕭索。滄海無情,不是詞人錯。 幽林黯翠渾閒卻。江湖冷雨添搖落。百年未了看花約。隔代傳詞,猶認尖嘶鶴。

 

更漏子

 

舊沙田,新鎮市。相去幾千萬里。追犬馬,擲黃金。瓊樓櫛比深。 海成河,山異處。人在紅塵來去。通脹苦,住難期。水鄉迷所歸。

 

蝶戀花

 

漠漠煙光飛彩霰。越秀青青,映目穿梭燕。雲掩山羞風乍暖。影花搖曳紅千盞。 一霎靈眸春滿遍。凡界仙心,聽盡鶯啼軟。眉語含情生別怨。閒愁幾縷凝寒硯。

 

瑞鷓鴣 盧園探勝(壬申)

 

林荒葉老噪城烏。雲影天光蕩釣湖。未揀寒枝棲獨鶴,偏憐秋水浴雙鳧。 么荷香冷瑤臺月,叢菊金燃翡翠鑪。尚想玉人臨水榭,瓊軒相並立須臾。

 

西江月 紅燭和余光中師〈三生石〉詩意

 

三十五年一夢,洞房燭淚微涼。輕煙搖曳繞迴廊。攜手相扶路上。 抵擋四周寒夜,同時熄滅何妨。綢繆雲雨浥流光。眇眇九天凝望。

 

定風波 甲戌東京聽歌

 

落魄江湖遊冶郎。清歌一曲杜秋娘。惜取溫柔憐玉齒。雲起。微茫風雨海天涼。 還記當時年紀少。歡笑。人間偏愛綺羅香。今夜吟魂秋夢好。羞道。夢回縹緲過殊鄉。

 

歸朝歡 丙子漢城申貞熙宅和雨盦師〈木蓮花〉

 

蘇小生來迷野澤。縞素霓裳偏尚白。不爭春意鬥芳華,天涯地角生危壁。西窗雨淅淅。含羞凝睇憐孤客。傲霜姿、君懷長繫,休向紅塵擲。 明日雲帆思挂席。聚散無憑淚沾臆。扶餘回首認前身,茜裙曼舞添愁色。佳人難再得。輕嚬淺笑情何極。散香雲、燈前枕下,今古神魂隔。

 

一叢花

 

戴妃猝逝,Elton JohnCandle in the wind一曲送行。(丁丑)

 

紅顏光豔燦華年。熒幕笑顰妍。人間天上春歸早,黯風雨寂寂愁邊。宮夜漏寒,長街花海,幽恨永難圓。 和平行旅遍關山。銷盡地雷煙。樊籠未鎖金絲鳳,舞翩翩曼妙春先。玫瑰前身,哀琴風燭,湖島暗香眠。

 

皁羅特髻 戊寅鹿頸觀鴉洲鳥島

 

采菱拾翠,渺鶴藪鴉洲,仙源難得。采菱拾翠,喚曉山迎客。清溪水采菱拾翠,泛幽思漲綠柔藍結。采菱拾翠,喜地天人合。 春日采菱拾翠,映霜姿歌拍。鷺鶿舞采菱拾翠,海沙碧幻透琉璃滑。采菱拾翠,嶺下梧桐覓。

 

臨江仙

 

鐵達尼(Titanic)愛情,Celine Dion唱主題曲My heart will go on

 

北極冰天留碧血,哀歌淡淡寧神。金童玉女滌紅塵。淚深蒼海闊,縹緲畫中人。 巨浪吞舟情不朽,緣來似幻猶真。綺羅纖縷自清純。今宵無限恨,魂夢總思君。

 

南歌子

 

初聽摩梭曲,悲歌付了誰。忽聞鼓響五更槌。喚醒花房相送起還疑。 殘月前山路,難描柳葉眉。阿郎重聚莫來遲。只盼天長地久兩情時。

 

瀘沽湖畔摩梭族盛行走婚,女子所居曰花房,男子夜來朝去,保留原始社會母系氏族之生活特點。

 

雨中花慢 和蘇完稿(己卯)

 

十載關河思渺,淡蕩煙光,風雨斜陽。遙望長安皓月,織婦空床。銀漢波分,人間換劫,百變鸞凰。向廿一世紀,鵲橋飛渡,融了繁霜。 春花過眼,伊人秋水,剩得樂府穿腸。愁夜冷、東坡遺韻,吹散仙香。解道劃然長嘯,滄桑有恨難量。不應淚盡,舊時歌拍,幾句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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