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簡論現代的白話詩

 

五四時期前後﹐中國詩歌起了很大的轉變。究其原因﹐詩人們經過了長時期承受格律的束縛﹐作詩時內心要追求思想意識的自由發揮﹐原是很自然的趨勢。這時沒有了科舉的惡劣影響﹐於是「我手寫我口」(黃遵憲語) 一類的「詩界革命」思想﹐便很容易地散佈開來。胡適等人主張文學革命﹐提倡所謂的「新詩」﹐想要打破舊詩詞的格律限制。這基本用意﹐固有其可取之處﹐但是事經八十多年﹐新詩的發展出現了很多問題﹐至今猶停留在紊亂摸索的試驗階段﹐實有從頭檢討的必要。

 

任何革命初期﹐推動其事者最常用的方法和口號﹐總是要製造對立﹐不問青紅皂白﹐先要打倒舊的一切。因此﹐新詩一開始就以與舊詩對立的姿態出現。胡適說要造舊詩的反﹐他提倡:「有什麼話,說什麼話,話怎麼說,就怎麼說」(見嘗試集)。然而八十多年的歷史事實告訴我們﹐新詩已經不新﹐而舊詩也沒有被革掉。胡適說的話﹐太過籠統﹐粗率有餘﹐深思不足。當初的那些說法﹐只能利用來作革命初期搖旗吶喊的口號﹐並不能引導新詩走上將來的康莊大道。胡適先生學問淵博﹐古典文學的根底深厚﹐可惜沒有認識到中國詩歌長流中的一條基本道理﹕詩歌可以有不同的派別﹐但是毫無必要去革別人的命。須知中國詩歌經過幾千年的精練﹐不是可以隨便動搖的。革命二字太過沉重﹐而且運用不當﹐後來還被一些人誤解誤用﹐造成新舊詩派的對立﹐至今仍不能解脫這不幸的災難。

 

        多少年來﹐許多寫新詩的人﹐一心只想「為新而新」﹐而缺乏對歷史的認知﹐忽略了音韻對詩歌的重要性。還有很多人﹐乾脆連音韻節奏都不顧﹐盲目地去走西化的路線。可是﹐這一批人﹐有些根本不懂西洋詩歌的精髓﹐卻犯了「市場經濟﹐急功近利」的毛病﹐錯誤地以為模仿西化或者自由抒寫﹐便能在中國詩壇上一蹴而就快速揚名。他們故意規避古典優美詞彙﹐而創造一些怪異而晦澀的字句和詩歌型態。其中最不能讓人接受的是莫明其妙的斷句分行﹐不中不西﹐非但詩意全無﹐而且意思也不連貫。弄得讀者如霧裏看花不知所云。

 

缺乏音韻節奏作為基石﹐一些無韻的新詩﹐好比在沙灘上造樓房﹐終難長久﹐而且很自然都逐漸變成散文化﹐也走向多元方向的發展。幾十年來﹐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詩體名詞﹐有所謂的視覺詩、圖像詩、語言詩﹐還有什麼古典主義、浪漫主義、象徵主義、意象主義、現代主義、新現代主義等等﹐這裡面有些還是他們自己人花錢大量出版刊物哄抬而叫出的名詞。這些所謂的現代派﹐常以時尚為標榜﹐還自以為能夠形成中國詩歌的主流﹐其實只是一種鴕鳥心態。因為他們不能理解古典詩歌的意境和韻味﹐又不肯下工夫去學習適合中國人看的音韻結構﹐所以寫出來的東西﹐處處顯示其思維上的散文意識﹐若要以詩為名﹐充其量只能叫做「散文詩」而已。有人認為﹕若將這些意象不完全的噫語或白話短文稱為新詩﹐那就太瞧不起「詩」體所謂意境精深的崇高內蘊了。因此﹐切切不要以偏概全﹐把現代新詩和這些散文詩畫上等號。可嘆新詩走了許多彎路﹐也付出辛苦的代價﹐因為基本想法錯誤﹐時至今日﹐仍然是一片紊亂。 平心而論,身為現代人﹐我們也不能否認﹐新詩的確具備許多有用的特點﹐例如:

 

口語化的詩句﹐容易描寫輕鬆浪漫的情調
       

語體方式的寫作﹐大體上沒有技術方面的困難
       

無格律限制﹐寫作自由 (所謂 “我手寫我口”)
       

可以容納西方的文學情調﹐拓展中華詩歌的思維視野

 

胡適他們要引進西方的科學研究方法﹐增進思維的邏輯性﹐條理化﹐系統化﹐科學化﹐原則上都是對的。主張自然的口語﹐自然的音節﹐「有什麼話﹐說什麼話﹐話怎麼說﹐就怎麼說」﹐從基本觀點來說﹐也無可厚非。但是他提倡八不主義:不做言之無物的文字﹐不做無病呻吟的文字﹐不用典﹐不用套語爛調﹐不重對偶文須廢駢詩須廢律﹐不做不合文法的文字﹐不摹仿古人﹐不避俗語俗字﹐(人稱胡說八道)雖也有一些道理﹐但是太過籠統武斷。尤其對詩歌而言﹐他的最大謬誤之處是主張:「詩須廢律」﹐這個「廢」字實在用得極不高明﹐而且「律」字也把音韻和格式籠統地包括進去﹐顯示他在詩歌上面的思想不夠邏輯性。他原是懂得韻律的人﹐而且作過不少合乎韻律的新詩﹐為何出此輕率之言﹐實在令人遺憾。他還不知道這句話的嚴重後果﹐多年來竟然被人拿著雞毛當令箭 ﹐誤解亂用﹐誤盡天下蒼生。

上述的新詩特點﹐如果運用得當﹐與傳統接軌﹐就可匯成一股中華文化的巨流﹐把優美的中華詩歌﹐帶上更廣更高的境界。可惜由於許多人為的因素﹐一些特點反而變成了缺點﹐例如:寫作太過方便﹐容易流入粗率﹐缺乏深度﹐音韻上欠缺精煉琢磨﹐讓人誤解不清詩歌和散文的異同和特徵﹐更可怕的是﹐“自由”的精神常被誤用濫用。其實﹐早期一些有識之士, 有鑑及此, 也曾提出匡正新詩風格的建議。譬如梁啟超認為詩界革命﹐可以「舊瓶裝新酒」﹐利用西方文學觀念來研究中國文學﹐以傳統風格包容新意境。王國維提議用西方美學觀念研究紅樓夢﹐他借鑒西方美學觀念﹐根據中國抒情文學傳統﹐提出「境界說」。朱光潛和聞一多等討論現代詩歌如何繼承古典詩歌的優秀特徵﹐即內在的音樂美和外在的形式美。聞一多認為:“詩能激發情感﹐在於節奏﹐節奏便是格律。自然界也有格律﹐但自然的格律不圓滿的時候多﹐所以必須藝術來補充它。如果偶然在言語裏發現一點類似詩的節奏﹐便說言語就是詩﹐便要打破詩的音節﹐要它變得和言語一樣﹐這真是詩的自殺政策。”很可惜,這些有見識的想法﹐後來因受人事變遷﹐沒能發揚光大來主導新詩走上正路。

新詩長久以來陷入了紊亂的泥淖﹐直到現在﹐仍然繞著大圈子打轉﹐找不到正確的方向。很多新詩詩人﹐尤其一些崇尚西化的人﹐真的不幸糊塗地在實行聞一多所預言的詩的自殺政策。今日的所謂「現代新詩」﹐給人的一般印象只不過是一個以“標新立異”為手段的旗號而已。一些品質不高的「新體現代新詩」喧騰一時﹐相形之下﹐偶而有些好詩﹐也常被大量的劣詩淹沒﹐害得年輕人無知地趨附「現代」時尚而誤入歧途﹐竟然以為這類的詩就可以代表所有的新詩﹐因而對將來的詩歌發展造成嚴重的不良影響。綜合許多人對那些所謂「現代新詩」的看法是:

亂創古怪詞彙﹐不中不西﹐讀來像猜字謎故意規避前人常用的優雅詞句﹐沒有詩質多半時候句子太長﹐語言不夠精練濃縮無韻﹐無節奏﹐太像分行寫的散文多半時候意象不清﹐讓人看不懂無端分行﹐常常分得不是地方﹐以致表達的意思變得不連貫

這些特點﹐顯然與中華民族已經習慣了的優美詩歌韻味背道而馳。這個現象的病源﹐是由於有一批人﹐他們大概不能真正瞭解胡適當初“試驗”新詩的意思﹐錯誤地以為新詩要澈底避開傳統詩詞的影響。抱著一心要“標新立異”的天真想法﹐處處刻意地規避傳統的寫法﹐甚至無數前人用過的美好常用詞藻也在規避之列。我們應該知道﹐文化的傳承和進步﹐必須一步步地積累前人耕耘的結果﹐加上不斷的思考和創造﹐才能往前推進。如果看到前人留下的東西﹐一味地規避﹐心理上只想標新立異﹐試問目前少數人的思考空間﹐如何可以抗拒歷史的洪流。

若問新詩的現況﹐寫過很多新詩的現代詩人夏菁先生說的好:“新詩的前途無量﹐但路程還很遙遠。從胡適的《嚐試集》到今天﹐我們只是踏出了第一步﹐用現代語言自由地創作而已。……六、七十年代﹐受歐美流風所及﹐將詩陷入晦澀難解的泥淖。等到大家認同傳統﹐回歸中國﹐則已經浪拋了不少心血及筆墨。…… 在這八十年間﹐真正成功的詩人和作品﹐真是鳳毛麟角; 不要說千古絕唱﹐對所謂新詩的「經典之作」﹐能記得起幾句? 能否像李、杜的詩那樣﹐可以默記朗誦?…… 我們主張要發揚中國優良的傳統﹐同時汲取西方之長。這種正視古今﹐融貫中西的使命﹐是一大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