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應該先為“舊詩”和“新詩”正名

 

五四以前的詩詞曲﹐其中思維蘊涵著中國特色的意味。句法和音韻﹐經過長時間的精煉﹐就藝術本質而言﹐已臻化境。但在實際上。嚴謹的音韻格律﹐雖然能讓藝術更上層樓﹐卻會造成許多技巧上的不便﹐使得初學者裹足不前。古代已有許多詩人希望衝破這些過份拘束的格律﹐想法加入一些口語化的句子。李白﹐白居易﹐還有一些元曲的詩人作家﹐都曾經做過這方面的努力。然而這些精簡格律的嘗試並不能普及成功。作詩的人雖多﹐陳舊的聲韻格律依然沿用下來﹐也許是受了科舉制度的影響所致﹐為了功名﹐作詩的人只好削足適履去遷就那些不合理的格律。現在雖然沒有科舉的障礙﹐卻也少了一份功利心態的推動力。並且由於古代舊詩詞的形態和內容漸漸不能和現代的社會生活契合﹐今天能作舊體詩詞的人已經大大減少。一般人對傳統詩詞的感覺是入門困難﹐以為若要做傳統詩詞必須:翻查古老的詩韻專書﹐熟背平平仄仄仄平平之類的格律﹐多讀古籍詩書。這些要求﹐很難被現代忙碌的年輕一輩接受。許多人無法辨別平仄﹐視押韻為畏途。何況他們認為﹐即使學會了做傳統式詩詞的方法﹐但是缺乏現代的詞彙﹐又不能與日常生活契合﹐也寫不出適合現代生活的心中感觸。同時﹐因為少讀古籍詩書﹐更不易欣賞和理解古人詩詞裏的那份清雅情操﹐這樣就形成一種惡性循環。我曾經問過不少年輕朋友為何不做傳統詩詞﹐得到的答案不是“太難”就是“太陳舊﹐留給少數的專家去做吧”。的確﹐現在會做傳統詩詞的人﹐恐怕只有為數甚少的“專家”了。有風格的高雅詩詞變少﹐中華詩歌的品味也就漸趨低俗﹐才讓那些充滿怪句的歪詩有了可乘之機。

 

為了改正這些錯誤的觀念﹐我提議:第一﹐從今以後﹐請停止再用「舊詩」這個不恰當的名詞﹐一律改用「傳統詩詞」(或者「古典詩詞」)﹐以示尊重﹐避免給人一種陳舊而將要被淘汰的印象。第二﹐我們要有效地精簡一些有礙推廣傳統詩歌的音韻格律﹐使得作詩和寫散文一樣容易入門﹐這樣才能積極弘揚詩教。第三﹐要在新寫的具有傳統韻味的詩詞裡面﹐注入現代的社會生活思想來配合典雅的風格特徵﹐儘量追求“推陳出新”的境界。  

       

如何能讓新詩呈現文字精煉之美﹐引起大眾的感情共鳴而普及傳誦﹐我們必須借鑒傳統的成就和美質的菁華﹐讓新詩與傳統詩詞接軌。首先﹐那個不合邏輯又過於籠統的「新詩」之名﹐只是胡適等人在試驗時期用的話﹐必須更正。一般人講起中華詩歌﹐很自然地會聯想起兩種形式﹐就是大家所謂的舊詩與新詩。簡單地說﹐舊詩泛指五四以前形式上已為大眾接受的各種傳統詩詞;新詩則通指五四以後新發展的白話形式的詩歌。這種簡單的新舊分法﹐其實很不合理。所謂新或舊﹐雖然本質上只是一個時間的觀念﹐但是意識上卻帶有汰舊換新的隱義。一般人直覺上會感到舊的終要被新的取代﹐這是不對的。照科學性正確的時空觀念嚴格說來﹐若要區分新舊﹐必須先在時間的座標上立個定點作為前後的比較﹐否則毫無意義。時間一直在向前走﹐如果沒有定點根據﹐今天認為是新的東西﹐明天就開始變舊了。詩歌沒有定點﹐如何鑒定新舊?同為中華詩歌﹐難道就因為發展的時間不同﹐就應該被冠上新舊之名﹐這是不合邏輯的。要知道﹐現在我們讀的所謂舊詩﹐在唐朝的時候﹐可是不折不扣的新詩。唐人用「近體詩」之名﹐以別於前此的古體詩﹐也是犯了同樣不合科學邏輯的毛病。新詩一名﹐是五四時期胡適等人首創的﹐只能看作是意指有別於五四以前舊體詩的一個暫時性的名詞﹐卻不幸被人錯誤地沿用至今﹐而且還有被變質利用之嫌。我們如果仍用這種不合道理的時間分法﹐試問五四以後寫作的舊體詩詞算不算新詩或現代詩?同理﹐五四初期出現的新詩﹐時隔八十多年了﹐該不該叫做舊詩?時至今日﹐還在用這種不合邏輯的觀念來區分詩歌新舊﹐這是極端不合理的。如果硬要區分所謂的舊詩與新詩﹐我們可以從詩體本質上的不同形式著眼﹐但是不應沿用新舊之名。譬如有人把宋詞分為婉約和豪放二派﹐這二種詞風的出現時間雖有先後﹐但是無所謂新舊。其實﹐就中華詩歌整體的發展來講﹐任何嚴格的區分是不必要而且不應該的。將來最好的境界是融合各種形式的詩歌於一爐﹐其表達的方式和風格可用多面交叉的綜合形態出現﹐不必劃分彼此。更不應該為了自己的一時利益﹐想去革別人的命。

 

有些寫散文或是新詩的作者﹐常愛標榜舊詩重音韻﹐新詩重意象。這種過於籠統的說法﹐是錯誤的。原因可能是他們習慣於把新詩裏的意象用較為平白的口語文字“說”出來﹐而傳統詩詞裏的意象﹐是需要品味出來的。這“品味”二字﹐帶有意領神會、反覆吟誦、深切思考、融合瞭解等種種意思。傳統詩詞用字精煉﹐意在言外﹐包含象徵、隱喻、暗示、含蓄、引申等手法﹐因此,古典詩詞中常有一語雙關、弦外之音的現象和餘韻,這是現代一般白話詩裡面不易看到的。要充分瞭解一首好的傳統詩詞﹐須要時間思考﹐不能用一清二白的言語來“說”的。語貴含蓄﹐蘇東坡說:「言有盡而意無窮」﹐如果全部可以言傳﹐倒不如乾脆把詩詞翻譯成白話散文反而更透徹些。這意會言傳之間﹐也就隱含著傳統詩詞和新詩的不同特點。大致說來﹐舊詩講究意味﹐注重意境和音韻節奏﹐委婉曲折﹐含蓄蘊藉;所謂意在筆墨之外﹐給人享有回憶思索的空間。品味過古典詩詞的人都知道﹐其中很多地方是“只能意會﹐不可言傳”的。相對而言﹐新詩比較平白而缺乏節奏感﹐尤其許多新詩作者不懂音律﹐不會押韻﹐這是現代新詩的致命傷。但是新詩有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可以用日常的白話口語方式寫詩﹐較易溶入現代的社會生活。然而﹐話說回來﹐也就是因為用平白的語體文字寫作新詩太過容易﹐許多不夠水準而又毫無詩意的人都來瞎湊熱鬧胡寫亂塗﹐時至今日﹐新詩的發展只落得一個“濫”字。

 

綜合前面的討論﹐一般所謂的「新詩」(泛指五四以後出現的非傳統形式的白話詩歌) ﹐其實太過籠統。新詩裡面有各種不同的型態﹐為了將來討論方便﹐我們可以把新詩歸納分為下列三類:

 

(1)「語體詩」── 主要是指有音韻,有意象,節奏感明顯的「有韻新詩」。胡適﹐徐志摩等人的有韻詩可為代表。他們的詩風意境﹐有些地方接近於傳統詩詞﹐只是用語體文學的方式來表達。這些語體的表敘﹐不同於一清二白的“白話口語”﹐而是經過藝術化以後的語體。所以不可籠統地叫做白話詩﹐應稱為「語體詩」﹐以示詩藝上層次的差別。

 

(2)「散文詩」── 泛指無一定音韻結構而音樂節奏感微弱不明﹐但是經過某種程度精煉而有詩意的散文。這類詩的主要內涵﹐散文的思維成份大過於詩歌韻律節奏的成份﹐雖然大體上屬於分行寫的散文﹐卻又可以算是自成一格的詩。余光中的一些無韻詩可為代表 (雖然他也寫很好的有韻語體詩﹐但數量不多)

 

(3)「散詩」── 泛指那些散漫無韻﹐以打破格律為標榜的現代新型文體。類似於某些散曲﹐卻不押韻。散詩之名﹐有人用過 (例如蔡平立著「詩的作法」) ﹐但和這裏的所指的意思不同。必須聲明﹕這裏只為客觀正名歸類﹐並無對此類散詩作者有絲毫不敬之意。一些名為現代詩或自由詩的分行寫的新式散文﹐都可以算是散詩的代表。散文和散曲﹐特點都在於不受格律的限制約束。但是散詩無法代表所有的新詩﹐卻是鐵的事實。散與不散之間﹐並無高下之分﹐但是如果有人想利用一個特點去排擠或壓制別人﹐那就不應該了。「散」也有某種美的意義存在﹐例如「散淡」可以含有風雅灑脫之意﹐蘇東坡說王羲之「蕭散簡遠﹐妙在筆劃之外」。

 

這三類新詩﹐各有千秋﹐也都有它們的特色;但是﹐誰也不能以偏概全﹐代表所有形式的新詩。從節奏上來分﹐詩好比舞蹈﹐散文好比走路。舞蹈有明顯的音樂節奏﹐走路雖然有時符合節奏﹐有時卻節奏不明﹐所以叫做散步﹐這可以和語體詩與散文詩相比。散詩則如醉漢行路 (或者如打醉拳﹐也是一門獨特武功) ﹐東倒西歪 (散詩中有時用的是古典中國式的詞彙﹐很多時候卻洋氣十足﹐忽長忽短﹐無端斷句分行﹐如同翻譯過來的西洋詩句) 給人一種沒有章法的印象。然而﹐平心而論﹐每一類都有好詩﹐只可惜隨便寫的劣詩太多。還有的人把某種散詩美其名為什麼什麼主義的現代詩﹐其實根本無法代表現代新詩中其他形體如語體詩、散文詩還有比較好的散詩﹐只是濫用了現代與自由的名義而已。此類散詩﹐多半不中不西﹐詩意晦澀﹐佔用了新詩或現代詩之名 (雖然詩以“新”或“現代” 為名都不合邏輯) ﹐害了大家。住在雲南鄉下的朋友說:“一顆老鼠屎﹐搞壞一鍋湯” ﹐可算是恰當有趣的比喻。

 

很多朋友告訴我﹐“新詩”沒有韻味﹐又讓人看不懂﹐根本不配叫做詩;我認為這也是不公平的。主要因為一般人對新詩的印象太過籠統﹐也許是他們看了太多的劣質現代詩的緣故。希望把新詩如上分為三類以後﹐人們不能再說新詩都是沒有韻味的﹐至少可以還給優良的語體詩和散文詩一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