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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詩詞賞析舉例
─ 比較幾首不同體裁的詩詞
談過新詩和傳統詩詞的形式音律異同之後,我們來欣賞幾首不同體裁的詩詞,略作比較。
先來看一首月下生情的傳統五言律詩:
望月懷遠 (盛唐作者 張九齡)
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 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 披衣覺露滋 不堪盈手贈 還寢夢佳期
開頭二句“點題”巧妙,後面六句,無奈的相思情愫耀然紙上。長夜漫漫,遙隔兩地,只好把渺茫的希望寄託在夢裏相會。這是一首情景交融的佳作。第三句遙字犯孤平,三四兩句是流水對,那是舊俗詩規不容的,現在不要太講究,我主張此類嚴謹陳舊的格律應該打破,使得創作容易。
再來看一首現代的月下情詩:
新月 (現代作者 沙鷗)
新月一彎, 像一條小船。
我乘船歸去, 越過萬水千山。
花紅, 夜暖, 故鄉正是春天。
你睡著了麼? 我在你夢中靠岸。
這是一首清新可愛的小詩。用新月一彎和一條小船的聯想,表現出真摯的相思之情。最後兩句,也是把希望寄託在夢裏,通過船月的比喻,又是那麼的自然動人。作者顯然深通音韻,韻腳 “彎”,“船”,“山”,“天”,“岸”,用得順暢恰切。但有兩點可以留意:“天”字的母音是結合韻母 ian,但仍是押和“彎”,“船”,“山” 同韻的 an 的音;“岸”字是去聲,跟其他的平聲韻腳“彎”,“船”,“山”,“天” 不同。我認為這種平仄通押的辦法是可行的,元曲中用的很多。這兩點也都是我提倡的“新體詩詞”中強調的改革辦法,即放寬舊俗音韻的限制,使得寫作容易。尤其詩詞入樂之後,同韻平仄的分別不大。(請參閱拙著前文「締造詩詞新生命」和新編的 「簡化統一詩韻」。)
再來看兩首癡情的詩:一首是元稹的「離思」一首是陳之藩翻譯的普希金的「在春風裏」。
離思 (唐 元稹) 在春風裏 (陳之藩 譯 普希金 原詩)
天上有多少星光, 城裏有多少姑娘, 但人間只有一個你, 天上只有一個月亮。
這兩首詩作,雖然形式上截然不同,但那份癡情卻是中西一樣。人是感情動物,無分中外,都有無數的嘔心瀝血之作。陳之藩的譯筆流暢,久負盛名,翻譯詩句,也一樣精彩。因為韻用得好,雖是白話,簡單的四句,仍然是一首好詩。我認為這樣的中西文化交流,是可取的方向。只要能夠保持中國的風格和音韻特質,現代詩詞當然可以從西方文學中吸取營養,拓廣我們的心靈視野。以前詩僧蘇曼殊曾用傳統詩詞方法翻譯拜侖的詩,傳誦一時。
下面來比較同一首詩的兩種寫法。以余光中寫的散文詩「三生石」 的第一段「當渡船解纜」為例。當時「三生石」發表後四日,作家高陽先生用七絕的方式賦詩相和,詩意相同。余光中的原詩有四段,高陽的七絕也有四首。這裏只比較第一首,作為參考。
三生石 -- 當渡船解纜 余光中
當渡船解纜 風笛催客 只等你前來相送 在茫茫的渡頭 看我漸漸地離岸 水闊,天長 對我揮手
我會在對岸 苦苦守候 接你的下一班船 在荒荒的渡頭 看你漸漸地靠岸 水盡,天迴 對你招手
與前詩對應的一首七絕 高陽
水闊天長揮手時, 待君相送竟遲遲, 一朝緣征三生石, 如影隨形總不離。
詩意是余光中的,但是寫的手法和風格不一樣。留給人的回想空間也不一樣,各有優點。可見傳統詩詞照樣可以寫出很羅漫蒂克的情趣,用的語言詞彙雖然傳統,詩意一點也不輸給現代,但是卻多了一些含蓄和隱示。不要把話說「白」,似乎更覺得有詩意。有些人認為傳統詩詞不容易適合現代社會生活,其實這僅是應用語言詞彙的習慣問題。用傳統方式寫現代生活情態多了以後,自然會增加新的詞彙,也逐漸會習慣於新的詞彙,這只是時間和做不做的問題。
讓我們看看出名的「過河卒子」胡適寫的白話新詩:
四十自述 胡適
偶有幾莖白髮, 性情微近中年, 做了過河卒子, 只有拚命向前。
這裏請注意,舉著大旗,口口聲聲要「造舊詩的反」 的胡大師,雖然想寫的是白話詩,還是難免用韻了。再看看,他的這首六言四句,和下面例舉李後主的「開元樂」,有沒有太多相像之處?
開元樂 李後主
心事數莖白髮, 生涯一片青山, 空林有雪相待, 野路無人自還。
不但出句相似,連用的韻都相似。敢說胡適不是從李後主那裡得到靈感和啟示?可見受傳統詩詞的力量影響,連胡適也不能例外。
再看一首這位過河卒子有情的新詩,據說是寫給陸小曼的「瓶花」。
瓶花 胡適
不是怕風吹雨打, 不是羨燭照香薰, 只喜歡那折花的人, 高興和伊親近。
花瓣兒紛紛落了, 勞伊親手收存, 寄與伊心上的人, 當一封沒有字的書信。
這是一首意象清新,情意感人的有韻很好的白話新詩。你不妨想想,假如把它換成現在無韻又胡亂分行的散文詩寫法,味道如何,是不是會破壞那份深沉又動人的美感?有韻無韻的差別,很容易看到了嗎?
下面我另舉一例,反走高陽先生的作法,把傳統詩借原意改寫成新詩, 一時戲筆,作個比較而已。
秋夕 唐 杜牧 七夕即景 (借杜牧詩意,戲仿現代散文詩作法) 高亦涵
白的蠟燭 搖曳著暗淡的光 雕畫屏風 站出了 秋色的冷清 夜晚的台階下 涼涼的 像 水 揮一下絲質小扇 撲向那 流動的 螢火 坐下看看,滿天 星閃 那兒是織女 那兒是牛郎
這可以算是“新散文”吧,中間還夾著“強制斷句”哩。“站”是學現代散文詩的做法,胡用動詞,似乎也有點新意,但嫌太“抽象”了。“水”是“強制分行”,仿現代詩的“常用手筋”(圍棋術語),似乎很“那個”,但是自己已經不敢再看。古人說:“單字不成行”,現在已被濫用了。
下面我用有韻新詩再作類似的一首:
七夕即景(重仿杜牧詩意,有韻新詩寫法)
高亦涵
白燭搖映秋光, 涼意溜上小窗, 看階前夜色, 羅扇撲螢, 晚風如水, 銀漢遼長, 遙想, 牛郎織女, 可已入了夢鄉?
三首比較,是不是高下立見?有韻的這首新詩,把屏風改成小窗,求其較為現代化,我也特地留下一些想像的空間,可以多一點迴想。這詩勉強可以列入“新體詩詞”之中,只是字句少了一點傳統的口味。但是,怎麼能跟杜牧的千古絕唱相提並論呢?也許難免會有“畫虎不成”之譏。一時戲筆,聊博讀者一粲耳。
末了,例舉三首我提倡的新體詩詞,藉供讀者參考。新體詩詞之立論及簡易作法,請參閱前載「締造詩詞新生命」一文。下次專欄,將再加進一步討論。
旅美感懷 徐持慶
六月遙臨七番駐, 轉瞬又屆西風. 天倫酣敘, 情浸皤翁! 忘卻江湖舊事, 撒手懶與爭鋒. 敲詩復填詞, 其意自融融! 當此際 驚高樓暗襲, 遇冷箭橫攻; 嘆繁華頓散, 悲盡付狼烽. 哀哀遺孤淚, 泣似飄紅. 嘶聲問: 「何時能見, 普世息兵戎」?
徐持慶先生是馬來西亞怡保山城詩社社長,博古通今,著有「敲夢軒詩稿」(可以在「網韻天聲」http://shici.tripod.com上看到 ),寫作傳統詩詞多年,超過千首,詩風直追唐宋,為當今華人之中第一流詩家。他支持“新體詩詞”的寫法,此詩用的是傳統字句,描寫旅美情懷,尤其911紐約世貿災難,生動感人。形式上有古詩詞風味,但是韻律上,已經衝破舊詩詞的束縛,足可引為新體詩詞寫作的典範。
初秋感懷 高亦涵
不覺秋已至, 常憶少年遊, 壯志思飛江渚上, 高歌豪語大觀樓。 世亂多遷徙, 飄蓬過九州, 韶華轉眼去, 樂事夢中休。 殘花零落佳人老, 暮年朋侶盡白頭, 一生無意爭名利, 未效飛花逐水流。 醉月松雲臥, 詩書可解憂, 心靜神馳天地闊, 也無怨悔也無求。
惜別西子 高亦涵
又到江南, 來尋夢裏湖山, 斷橋,蘇堤,平湖,花港, 曲院,南屏,柳浪,三潭, 年去歲來, 多少思量,幾許魂牽, 欲來偕隱久盤桓。 到而今,佳麗地, 堪嘆, 人潮騰擠,叫賣聲喧, 詩情畫意儘摧殘。 柳堤上, 陣陣車塵,滾滾濃煙, 十里荷花,香歸何處, 忍見那塵霧瀰漫。 熙來攘往,馬達聲響, 不見了漁翁釣竿, 市聲噪雜,渡頭汙染, 何處尋煙波畫船? 臨水翠軒,人滿, 無處插足可憑欄。 山色空濛,水光瀲灩, 遙想淡妝濃抹,昔日俊俏, 怎奈他, 今朝西子披著洋衫。 縱樂天佳句,蘇公好詞, 都付與,庸道俗談。 只贏得: 詩情錯落, 詞客哀還, 三更夢醒, 意興闌珊。
這些新體詩詞,可以看成沒有詞牌的詞,或是打破五七言格律採用長短句的詩,或者是用字比較古典的有韻新詩。以後當然可以逐漸加入現代新的詞彙甚至翻譯的名詞 (例如“洋衫”,“馬達”)。 真正目的在掙脫舊詩詞的音韻格律枷鎖,不必去翻韻書詞譜,寫作容易;但是一定要用韻,并維持傳統詩詞的高雅風格。希望有此興趣的朋友們多提意見,儘量批評,也歡迎參加我們的創作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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