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吟誦與賞析

 陳新雄

    學習詩歌吟誦,我曾經在香港浸會大學教導學生吟誦,而且頗為成功,極有成效,香港一般是使用粵語,也能讓學生學會用國語來吟誦,而且韻味十足,這就更增加了我教學生吟誦的信心。根據我的教學經驗,應從五、七言的律體詩開始,因為五、七言的律體詩,格律有一定,學生最易學習,只要把五、七言律詩平仄的基本格式吟詠熟了,讀詩就容易了。現在把五言律詩的四種平仄格式抄錄在下面,並附合於其基本格律的古人詩選一首於後,為使學者能仔細體會詩旨,掌握詩中的感情,這也有助於吟誦,故今特把所附的詩選,作一番賞析,以助於吟時,掌握詩中的感情,而能把這種感情藉吟誦表現出來。

〔一〕近體:

下面先說五言律詩的平仄:

【甲】仄起式:

   所謂仄起式,就是五言律詩首句中的第二個字是仄聲,凡是五言律詩首句第二個字是仄聲的,我們稱它為仄起式。

  (一)首句不入韻式:

     仄仄平平仄1),平平仄仄平2)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3),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杜甫 〈春望〉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唐肅宗至德二年(757),杜甫四十六歲,安祿山史思明等叛軍攻陷長安,七月,杜甫聽到唐肅宗即位於靈武,乃將妻兒家小安置在鄜州的羌村,隻身去投奔肅宗,途中被叛軍所俘獲,帶到長安,因官職卑微,未被囚禁,因此留居在陷城長安,不得他處音訊,獨處寂寞,念及前方戰事,憂心如擣,惟以窮愁度日,除憂國憂民外,又隨時懷念家人骨肉,如鄜州的妻兒,平陰的兄弟,還有鍾離的韋氏妹,故此時的詩中,多寫因家事而感到國難的真情語。在此時所作諸詩篇中,談到感時憂別,心景雙寫,則當首推次年三月所作的〈春望〉一詩,最為沉痛。

  仇兆鰲的《杜詩詳注》說:「此憂亂傷春而作也。上四,春望之景,睹物傷懷;下四,春望之情,遭亂思家。」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詩的一開頭兩句,即寫的是春望所見。唐代的首都是長安,現在看到的是首都淪陷,城池殘破,雖然山河依舊仍在,可是雜草亂生,樹木青森。只用一個「破」字,巳使人怵目驚心了;再加一個「深」字,更令感到滿目淒涼了。司馬光在《溫公續詩話》裏說:「古人為詩,貴在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近世唯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春望〉詩,國破山河在,明無餘物矣;城春草木深,明無人跡矣。」長安經過安史之亂的殺戮擄掠,不僅財物被搶劫一空,而人民也多死於戰亂,十室九空,只兩句就顯現一場浩劫的前所未有的鉅大了。杜工部在這兩句裏明為寫景,實為抒感,寄情于物,托感於景,使情景交融,為全詩營造好了氣氛,也為後文埋下了伏線。詩一開頭就用了對仗,而且屬對工巧,屬於《文心雕龍》所謂「反對」為優的「反對」,圓熟自然,詩意跌宕。「國破」對「城春」,兩意相反。「國破」的頹垣殘壁,拿來跟充滿生意的「城春」對比,在滿城明媚的春光中,本應是遊人如織,仕女如雲的時候,而今竟是斷壁頹垣,無限淒涼之境;「國破」之下繼之以「山河在」,只有山河仍在,其他一切都巳面目全非了。「城春」原是明媚的春景,後綴以「草木深」,除了草木榛蕪外,什麼也沒有了。「國破」與「城春」後面所接的都是意思相反,出人意料,先後相背,詩意翻騰。明代胡震亨極為贊賞此聯,《唐音癸簽》載其說云:「對偶未嘗不精,而縱橫變幻,盡越陳規,濃淡淺深,動奪天巧。」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這兩句詩有兩種不同的解釋,司馬光說:「花鳥平時可娛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悲,則時可知也。」司馬光的說法,為一般人所採用,花鳥本是令人歡娛的東西,但人因感時恨別,反使人見了為之墮淚驚心。另一種解釋,就是用花來比擬人,也就是修辭學上的“擬人格”,把花鳥比擬為人,感時傷別,花也濺淚,鳥也驚心。這兩說雖然是不同,但精神上卻是一貫的。一則觸景生情,一則移情於物,這樣含意豐富,正是詩的含蓄之美,取意多端。詩的前四句都從「望」字而出,詩人俯仰膽望,視線由近而及遠,又由遠而至近,從城郭而遠望山河,再從草木而細察花鳥,層層搜覽,一一觀察,感情由隱而至顯,由弱而轉強,步步推進,絲絲抽取。在景與情的交替變化中,仿佛可以看見詩人翹首遠望的神態,先遠望,後低頭,再沉思,最後過度到後半部的想望親人。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杜詩詳注》引趙汸曰:「烽火句,應感時;家書句,應恨別。」安祿山於唐玄宗天寶十四年(755)十一月以十五萬人反於范陽,肅宗至德元年(756)六月哥舒翰出戰潼關,大敗。七月祿山遣將孫孝哲率兵入長安,殺嬪妃、公主、皇孫等數十人,搜捕百官、宦者、宮女送至洛陽。故自安史之亂以來,戰火連綿,春深三月,猶未息兵,無家人的消息,此時如果得到家信,那真是勝過萬金啊!“家書抵萬金”,寫出了消息隔絕,久盼音訊不至時的迫切心情,這是人人共有的想法,自然在人們心裏最容易引起共鳴,於我心有戚戚焉,所以這就成為流傳千古的名句了。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烽火遍地,戰亂不止,家人分散,了無音訊,想到親朋的離散,無由得聚;京城的荒敗,不勝欷歔。在百無聊賴之際,不免搔首長歎,頓覺稀疏的短髮,幾乎連簪子都插不上了。趙汸說:「髮白更短,離亂思家所致。」一點都不錯,白髮因憂愁而添多起來,搔首是在想解除憂愁的動作,更短則是說明憂愁巳甚的程度。在國破家亡,離亂傷痛之外,現在又發現了自己的衰老,則更增多了一層悲哀。

  這首詩反映了詩人熱愛國家,思念家人的美好情操,意脈貫通而不平直,情景具備而不游離,感情強烈而不淺露,內容豐富而不蕪雜,格律嚴謹而不板滯。以首句不押韻的仄起式的律詩正格,寫得音韻鏗鏘,氣度渾灝,故一千多年來,一直膾炙人口而歷久不衰。

    (二)首句入韻式

        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杜甫 〈月夜憶舍弟〉

                  戍鼓斷人行。秋邊一雁聲。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

     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杜甫四十八歲,是年秋,杜甫在秦州,因斯年九節度使之師潰於相州,河南騷動,洛陽既不可回,而長安又生活昂貴,時屬饑饉,尤不可居,於是乃西行至秦州,秦州在當時為隴右道一重鎮,位在六盤山支脈隴山之西邊。這時杜甫幾個弟弟都因戰事阻隔,而音訊不通,乃引起杜甫強烈的憂慮和思念。〈月夜憶舍弟〉就是他當時思想感情上的真實的記錄。《杜詩詳註》引朱鶴齡注云:「詩云: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當時乾元二年秦州作,是年九月,史思明陷東京,及齊、汝、鄭、滑四州,宜戍鼓之未休。二弟,一在許,一在齊,皆在河南,故憶之。」

  「戍鼓斷人行。秋邊一雁聲。」“秋邊”一作“邊秋”。題為「月夜憶舍弟」,但詩人卻不從“月夜”寫起,而是先描繪一幅秋天邊塞的景象,戰鼓不息,烽火不靖,路上沒有商旅行人,只聽到秋天的邊塞的鴻雁哀鳴聲。戍鼓雁鳴,寫耳之所聞;路斷行人,寫目之所見,所聞所見,盡是一片淒涼景象。詩一起手,即顯得突兀不平,沉重肅殺的戰鼓,天邊孤雁的哀鳴,不但沒有帶來一絲生動的活氣,反而使荒涼沉寂的邊塞,更顯得冷落不堪。“斷人行”在強調戰事不息,烽火頻仍,道路阻絕,商旅不通,這兩句詩渲染了濃重的悲涼氣氛,在月夜裏更顯得親人遠離的孤寂與落寞。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今夜是白露節的夜晚,在這個夜晚,白露凝霜,更顯得倍增寒意,這句詩不但寫了景,也點明了時令;天下的月亮本來是一樣的,為什麼故鄉的月亮就會特別明亮,這顯然滲雜了作者私人的主觀感情成分。這種主觀上的感情成分,使人讀來,並不會覺得於情理不合,因為人情都有懷鄉的思念,讀了之後,反而有於我心有戚戚焉的感受。這是因為它極深刻地表現了詩人的微妙心理,突出了他對故鄉的懷念。王彥輔說:「子美善用故事及常語,多顛倒用之,語峻而體健,如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之類是也。」這就是說,杜甫這兩句詩將“今夜露白”,“故鄉月明”,詞序一換,語氣更顯得矯健有力。這也可以看出杜甫化平板為神奇的本領。  仇兆鰲《杜詩詳註》:「上四月夜之景,下四憶弟之情,故鄉句,對月思家,乃上下關紐。」因望月而懷鄉,因懷鄉而憶弟,於是與詩題緊緊關聯。詩人遭逢離亂,又在淒涼的月夜,自然更易引發思鄉憶弟之情。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上句說諸弟離散,一在許,一在齊,都在河南,由於戰爭阻隔,天各一方,毫無消息。下句說家巳無存,生死難卜,寫得哀惋欲絕,令人不忍卒讀。王嗣奭《杜臆》云:「聞雁聲而思弟,乃感物傷心。今夜白,又逢白露節候也;故鄉明,猶是故鄉月色也。公攜家至秦,而云無家者,弟兄離散,東都無家也。」

  「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這兩句緊承前兩句更進一步抒發內心的憂慮,親人們四處流散,消息全無,寄信常不能到達對方的手上,何況戰事頻仍,寄信就更加困難了,對於弟兄的生死存亡,更是茫茫而無從逆料了。整首詩層次井然,首尾照應,承轉圓熟,結構嚴緊。“聞戍鼓”則“斷人行”,“聽雁鳴”則“思雁行”,“望明月”則“思故鄉”,“弟分散”則“家不存”,“今無家”則“書不達”,“書不達”則“生死不卜”。一句一轉,一氣呵成。既憂國難,又增家愁,真是無限憂思,故也感慨萬端了。

【乙】平起式:

      所謂平起式,就是律詩首句第二個字為平聲。凡是五言律詩,第二個字是平聲的,我們稱它為平起式。

   (1)首句不入韻式: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王維 〈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

      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山中樹木繁茂,隱蔽了一切人們的活動,看起來真像是空無一人的空山。王維的〈鹿柴〉詩說:「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描寫的山景跟這裏描寫的,基本上是一樣的。人跡罕到的山中,豈不是世外桃源一樣的令人響往嗎!山中初下了一陣秋雨,洗刷樹木花草,面目為之一新,空氣的清新,氣溫的清涼,月色的清明,境界的清淨,真可說是一片清涼世界,景色的美妙,可以想見。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天色巳暗,明月當空,春花衰歇,蒼松如蓋。月光從青蔥繁茂的青松枝柯罅隙間照耀在樹林裏,清澈的山泉,從溪石上淙淙流過,景色是多麼幽靜。月下青松,石上清泉,正是詩人描繪的清涼世界,讓人處身其間,毫無塵世的欲念。寫景如畫,隨意揮灑,毫不著力。這種詩中有畫,既動人又自然的景色,真巳達到到爐火純青的境界了。

  「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竹林中傳來陣喧笑的聲音,原來洗衣的女孩子們洗完了衣服結伴回家了。青翠的荷葉紛紛向兩旁分開,原來是打漁人的船劃破了荷塘的寧靜。先聽到喧笑的聲音,然後看到洗衣的女孩;初看到蓮荷的紛披,後見到漁舟的駛過,這種描寫,層次井然,好像看畫而有立體的感覺。

「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楚辭‧招隱士》:「王孫兮歸來,山中兮不可久留。」詩人的體會,正好與楚辭說的相反,盡管春天那種百花齊放的春光巳經消失,但是山居的恬適,王孫自可久留。王孫,在這首詩裏是王維自比。

   (2)首句入韻式:

                平平仄仄平。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李商隱 〈晚晴〉

      深居俯夾城。春去夏猶清。

      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

      併添高閣迥,微注小窗明。

      越鳥巢乾後,歸飛體更輕。

  李商隱自自唐文宗開成三年(838)入贅李德裕黨涇原節度使王茂元後,便陷入黨爭的漩渦,一直遭到牛僧孺黨的忌恨與排斥。宣宗繼立以後,牛黨把持朝政,形勢對商隱更為不利,所以只好離開長安,跟隨鄭亞到桂林當幕僚。鄭亞對他比較信任,在幕中多少能感受一些溫暖,同時離開長安這個黨爭的漩渦,得以暫時免除牛黨投來的白眼,精神上稍得抒解,正因為這樣,詩中才有幽草幸遇晚晴,越鳥喜得巢乾的喜悅。  作為一首有寄託的詩,〈晚晴〉的寫法,更接近《詩經》裏的比興。詩人也許本無意於托物喻志,只是在登高眺覽之際,適與物接,而觸發聯想,因而將一剎那間有會心的感受,融化在對晚晴景物的描寫之中,所以此詩特別顯得自然渾成而不著痕跡,此所以為高也。

  「深居俯夾城。春去夏猶清。」馮浩箋注認為“夾城”就是“重闉”,也就是住宅與嚴城相接的意思。深居,指幽僻的居處,俯臨嚴聳的重城,在這裏俯觀遠眺晚晴,春天過去了,夏天剛剛來臨,氣候還相當的清和,沒有感到炎暑的溽蒸。初夏多雨,嶺南猶然,久雨轉晴,黃昏時分,雲開雨霽,萬物頓覺增彩生輝,詩人的精神也為之清爽。

  「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詩人的心情,在久雨初晴之際,不去描摹晚霞的燦爛,卻偏偏注意到了不起眼的幽草,這就是有感而發了。久遭風吹雨打之苦暗角落頭的小草,忽遇晚晴,得以沾沐絢麗夕輝而格外顯出生意盎然。詩人把“幽草”人格化了,以幽草來比喻詩人自己的遭遇和命運,而寄託詩的身世之感。他為目前的遭遇感到欣慰的同時,也流露出對往昔厄運的傷感。這自然引出“人間重晚晴”的聯想,而賦予“晚晴”以特殊的人生美好的意義。晚晴的絢麗,但卻十分短暫,詩人并不計較它的短暫,而重視它的絢麗美好,我們可以體會到李商隱分外珍重美好而短暫事物的感情,是不是對自己遲來的幸福生活的一種憐惜呢!

  「併添高閣迥,微注小窗明。」雨後晚晴,雲收霧散,憑欄遠眺,更增加了視線的遼闊,所以說“併添高閣迥”,併添是同時增加的意思,所居處的高閣向遠處眺望,比起平常時候竟愈為遼遠。夕陽的餘輝注射在小窗子上,因為晚景餘輝,光線十分微弱柔和,所以說“微注”。盡管如此,這一脈餘輝,仍舊帶來喜悅和安慰。把上聯“重”晚晴的重字就更具體化了。

  「越鳥巢乾後,歸飛體更輕。」這聯寫飛鳥歸巢,體態輕盈,仍是登高之所見。古詩有“越鳥巢南枝”的詩句,李商隱是時正在桂林,用越鳥不是既切時地,也合身分嗎?故這裏寫越鳥歸巢,就有自況的意味了,比喻自己找到了自己棲身之所。如果“小草”是用來自喻其艱難身世,則越鳥就是詩人眼前托身有所,精神振作的化身了。

下面再介紹七言律詩的平仄:

【甲】仄起式:  

  (一)首句不入韻式: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杜甫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杜甫此詩作於唐代宗廣德元年(763)的春天,當時五十二歲。寶應元年(762)冬十月,唐軍在洛陽附近的橫水打了一場大勝仗,收復了洛陽和鄭(今河南省鄭州)、汴(今河南省開封)二州,叛軍領袖薛嵩、張志忠等紛紛投降。第二年即廣德元年正月,史思明的兒子史朝義自縊,其部將田承嗣、李懷仙等相繼投降。流寓在梓州(四川省三台)的詩人,聽到這個令人興奮的消息,以飽含激情的筆墨,書寫下了這篇膾炙人口的千古名篇。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工部自注云:「余田園在東京。」詩的主題是抒發忽聞叛亂巳平的捷報,急於想奔回老家的喜悅。一開頭起勢甚猛,適切地表現了捷報的突然,“劍外”是詩人所在的地方;“薊北”是安史叛軍的根據地,在河北的東北部。老杜多年飄泊在劍外,飽嘗離鄉背井,流落他鄉的艱難困苦,想回故鄉而不可能,就是由於安史之亂未平,薊北未能收復。如今“忽傳收薊北”,真是如春雷乍響,山洪突發,驚喜的洪流,一下子沖開了那鬱積巳久的思想情感的閘門,噴湧而出,濤翻浪滾,這勢頭就像千軍萬馬一樣,來勢洶洶,擋也擋不住了。“初聞涕淚滿衣裳”,就是這種驚喜情感洪流湧起的第一個浪頭高峰。“初聞”緊承“忽傳”,“忽傳”表現捷報來得太突然,“涕淚滿衣裳”則是以巧妙的文字來傳達這種神態。表現突然傳來的捷報在“初聞”的一剎那所激發出來的感情波濤,這是喜極而悲,悲喜交集的逼真表現。“薊北”巳收,戰亂將息,神州瘡痍,黎民疾苦,都將得到抒解。個人的顛沛流離,及感時恨別的日子,也總算熬過去了,怎能不高興、不喜歡呢!然而回想起八年來的重重苦難,又不禁悲從中來,無法壓抑。可是這一場浩劫,終於像惡夢一樣過去了,自己也可以回故鄉去了,於是又轉悲為喜,而喜不自勝。仇兆鰲的《杜詩詳註》引顧宸的評語說:「杜詩之妙,有以命意勝者,有以篇法勝者,有以俚質勝者,有以倉卒造狀勝者,此詩之忽傳、初聞、卻看、漫卷、即從、便下,於倉卒間,寫出欲歌欲哭之狀,使人千載如見。」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頜聯意思承接上聯,落腳於“喜欲狂”三字,這是驚喜的情感洪流湧起的更高的洪峰。“卻看妻子”、“漫卷詩書”,這是兩個連續性的動作,帶有一定的因果關係。當自己悲喜交集“涕淚滿衣裳”的時候,自然想到多年來同受苦難的妻子兒女。“卻看”是“回頭看”,“回頭看”這個動作極富意味,詩人似乎想說什麼,但又不知如何說起。其實什麼也不必說了,多年來籠罩全家的愁雲,不知跑到那裏去了,家人們不再愁眉苦臉,而是笑逐顏開,喜氣洋洋。家人們的喜悅反過來增添自己的歡喜,再也無心伏案工作了,隨手卷起詩書,大家一同興高采烈地為勝利而歡欣吧!而慶祝吧!仇兆鰲《杜詩詳註》引顧注云:「忽傳二字,驚喜欲絕,愁何在,不復愁矣。漫卷者,拋書而起也。」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白日”一作“白首”。《唐詩大觀》霍松林所作的賞析,認為“白首”點出了巳到了老年,老年人難得“放歌”,也不宜“縱酒”;如今既要放歌,還須縱酒,正是喜欲狂的具體表現。筆者以為仍是從一般的本子作“白日”比較含意渾成,意境高超。往日因為戰爭阻隔,親人離散,愁雲慘霧,迷茫四處,而今戰勝消息傳來,有如雲霧四散,天空又現出一片光明蔚藍的青天,前景充滿了光明,在這種情況下,正須要放聲高歌與飲酒慶祝,這才是喜欲狂的具體表現。前一句寫狂態,後一句寫狂想,“青春”是指明青蔥的春季,春天巳經來臨,在鳥語花香中與妻子兒女作伴還鄉,怎不令人欣喜欲狂呢!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仇兆鰲《杜詩詳註》引舊注云:「巴縣有巴峽,巫山縣有巫峽,襄陽屬楚,洛陽屬河南。」尾聯包含四個地名,“巴峽”與“巫峽”,“襄陽”與“洛陽”。既各自成為句內對,又前後兩句成為對偶,形成工整的地名對。而用“即從”、“便下”綰合,兩句緊連,一氣貫注,又是活潑的流水對。再加上“穿”、“向”的動態,與兩“峽”、兩“陽”的重複,文勢、音調,迅急有如閃電,準確地表現了想像的飛馳。巴峽穿巫峽,襄陽向洛陽,地勢寬闊,距離遙遠,這樣一貫穿起來,四個地方卻一個接一個的從眼前一一飛馳而過。詩人既展示了想象,又描繪了實境。從巴峽到巫峽,峽險而窄,舟行如梭,所以用一個“穿”來貫串;出巫峽到襄陽,順水直駛,所用一個“下”來點明,襄陽到洛陽,一路陸行,地勢有高有低,所以用一個“向”字指示方

向。用字高度準確,表現高度的藝術技巧。這首詩除第一句敘事點題外,其餘各句,都是抒發忽聞勝利消息的驚喜之情。萬斛泉源,出自胸臆,奔湧直瀉。仇兆鰲《詳註》引王嗣奭之言曰:「此詩句句有喜躍意,一氣流注,而曲折盡情,絕無粧點,愈樸愈真,他人決不能道。」又引朱瀚說云:「涕淚為收河北,狂喜為收河南,此通章關鍵也。而河北則先點後發,河南則先發後點,詳略頓挫,筆如游龍。又地名凡六見,主賓虛實,纍纍如貫珠,真善於將多者。」浦起龍《讀杜心解》贊美為老杜「生平第一首快詩也。」

  (2)首句入韻式: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李商隱 〈安定城樓〉

     迢遞高城百尺樓。綠楊枝外盡汀洲。

     賈生年少虛垂涕,王粲春來更遠遊。

     永憶江湖歸白髮,欲迴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雛竟未休。

  唐文宗太和九年(835),王茂元拜涇原節度使,治涇州(今甘肅省涇原縣北)。開成三年(838),商隱赴茂元幕,娶茂元女。不久,商隱應博學鴻詞科試,落選回涇州幕,登樓有感,賦此遣懷。安定,即涇州。

  「迢遞高城百尺樓。綠楊枝外盡汀洲。」迢遞、是高聳的樣子。《文選‧謝眺‧郡內高齋閒坐答呂法曹詩》:「結構何迢遞,曠望極高深。」在高聳百尺的安定城樓上,遠處翠綠的楊樹枝葉邊的水汀沙渚盡收入眼底。登樓望遠,高瞻遠矚,萬千景象,全收眼底。即景生情,底下六句的豪情壯志,無窮感慨,皆由此而生發。

  「賈生年少虛垂涕,王粲春來更遠遊。」這兩句以兩位古人以自比,賈誼獻策之日,王粲作賦之時,年齡都與作者差不多。賈誼上〈治安策〉開頭有「臣竊惟事勢,可為痛哭者一」之語,但〈治安策〉未為漢文帝所採用,故說“虛垂涕”。詩人應博學鴻詞科試,名落孫山,未能中選。其心境與賈誼上書未售,是同樣抑鬱不歡。王粲避亂至荊州,依劉表。詩人在涇州,依王茂元,都屬寄人籬下。用兩位古人古事,比喻自己當前的處境和心情,倫類比擬,都十分貼切。

  「永憶江湖歸白髮,欲回天地入扁舟。」《史記‧貨殖列傳》說范蠡佐越王句勾踐「既雪會稽之恥」,「乃乘扁舟,浮于江湖。」意謂自己早有歸隱江湖之志,但要等為國家作一番偉大的功業之後,這偉大的功業,就是迴天轉地,旋乾轉坤,到那時,頭髮白了,就像范蠡一樣划了一葉扁舟,投身於江湖之上隱居起來。永憶江湖,就是淡於名利之心,欲迴天地,就是抱建立功業之志。表面上,兩件事情好像相反,實際上是相輔相成的。因為沒有永憶江湖的志趣,便是一個爭名逐利的祿蠹之徒,那裏還有絲毫欲迴天地的的宏大志願呢?在這裏“永”字用得好,有力地表達了作者畢生的抱負。這兩句詩,既灑脫,又遒勁。清查慎行《查初白十二種詩評》云:「王半山最賞此聯,細味之,大有杜意。」從詩的表達形式來看,鍊字堅實,結響凝固,工力頗近杜甫,更重要的,這首詩表達了讀書

人積極的奮發思想,既懷著恬淡的心情,又有擔當事業的志氣,這與杜甫的胸襟懷抱,基本上是一樣的。王安石從這兩句詩中,看到了自己的思想與抱負,所以擊節讚賞。馮浩《玉谿生詩集箋注》引陸圃玉曰:「永憶江湖,欲歸而優悠白髮,但必俟迴旋天地,功成而卻入扁舟。」馮浩按語:「言扁舟江湖,必須待旋乾轉坤,功成白髮之時。時方年少,正宜為世用,而預期及此者,見志願之深遠也。解固如斯,要在味其神韻。何曰:『此二句亦是王荊公一生心事,故酷愛之。』」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鶵竟未休。」《莊子‧秋水》:「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鵷鶵,子知之乎?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所以尾聯兩句,是借莊子寓言表示自己敝屣功名利祿,告人不要妄加猜測。這兩句詩既闡明自己沒有患得患失的私心雜念,胸次光明磊落,淡泊寧靜,為上面“永憶江湖”句提供了有力的論證;又表示對世間一切惡濁事物,睥睨蔑視,決不妥協容忍。還尖銳地批評那些捧住權位不放的祿蠹,對他們極盡調侃奚落之能事。

【乙】平起式:

  (1)首句不入韻式: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蘇軾 〈和子由澠池懷舊〉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老僧巳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宋仁宗嘉祐元年(1056)的暮春三月,蘇軾與弟弟蘇轍隨著父親蘇洵,從眉山出發,啟程向北行,經嘉陵江畔的閬中,登終南山,出褒斜谷,這條鑿石架木的古棧道,卻是川陝間的惟一交通孔道。山崖壁立,谷深千仞,古木陰森,難見天日,一開始走上仕途,就是一場艱險的行役。也可以說,三蘇奔向唐宋八大家的寶座,現在巳經發軔了。經過兩個多月的長途跋涉,到了京師,巳經是榴花照眼的五月了。父子三人寄居在興國寺浴室長老德香的院中。八月,蘇氏兄弟一同應舉人試於開封景德寺,榜發出來,兄弟二人都中了舉人,突破了文官考試的第一關。

  嘉祐二年正月,仁宗下詔,以禮部侍郎兼翰林侍讀學士歐陽修知貢舉。歐陽修最討厭五代時那種堆砌辭藻,毫無思想內容的文章。所以當他看到蘇軾寫的〈刑賞忠厚之至論〉時,取讀之下,明白曉暢,為之大喜,欲擢冠多士,但怕是門人曾鞏所寫,為免人閒話,才故意抑置於第二。蘇軾考取進士及第第二名,那時科舉考取前幾名以內,則拾青紫、上青雲,有如拾芥一樣的簡單了。宋洪邁的《容齋隨筆》說:

  「國朝自太平興國以來,以科舉羅天下士,士之策名前列者,或不十年而至公輔,呂蒙正,張齊賢皆是也。」

考試列於前茅的人,不要十年就可做到公卿宰相。蘇軾這時才二十二歲,三十歲出頭就可做到公卿宰相,宦途可說是燦爛似錦了。但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一生教子成名的母親程太夫人,卻在本年四月初八日病卒於紗縠行的老家。接獲噩耗,匆忙收拾行李,趕返眉山老家,為母守制,時間三年,實際上是二十七個月。守制期滿,嘉祐四年(1059)十月,蘇洵攜帶蘇軾、蘇轍兄弟及兩房年輕的媳婦,還有蒼頭僕役,離開了令他傷心的故鄉,回朝註官。這次回朝,在時間上,沒有那麼匆忙,所以就取道三峽的水路,這一路風景奇秀,山川壯麗,兩兄弟都作了不少好詩,跟他父親的作品合在一起,取名為《南行集》。                    

  嘉祐五年二月十五日,蘇家一行抵達汴京,兩兄弟參加吏部的「流內銓」,經過「流內銓」考試及格,吏部銓派蘇軾河南福昌縣主簿,蘇轍授河南澠池縣主簿。進士及第,例授九品,縣主簿是從九品的職官,兩兄弟都辭不就職。機會來了,宋仁宗特詔舉行制舉,但這項考試,須由大臣奏薦,受天子親自策問與拔擢。如果考取了,就成了天子的門生,其受人重視的程度,由此可見。嘉祐五年八月,仁宗皇帝詔求直言,禮部侍郎兼翰林侍讀學士歐陽修以“才識兼茂”薦蘇軾於朝。天章閣待制知諫院楊畋則推薦了蘇轍。制科是很難考的。蘇軾在<謝制科啟>中曾說:

  「特於萬人之中,求其百全之美,凡與中書之召命,巳為天下之選人。又有不可測之論,以觀其默識之能;無所不問之策,以效其博通之實。‧‧‧猶使御史得以求其疵,諫官得以考其素。‧‧‧蓋其取人也如此之密。」

  兩兄弟都考取了,蘇軾還考了個優等,朝廷詔令下來,蘇軾以將仕郎大理寺評事簽書鳳翔節度判官廳公事。大理寺評事是從八品,蘇軾初任官,就超格擢升兩品了。蘇轍則以試祕書郎充商州軍事推官,王安石當制(替皇帝起草詔令),因為蘇轍對策說,古時宰相,專攻人主,繳進詞頭,不肯起草。蘇轍就只好留在汴京奉侍老父蘇洵的起居了。

    嘉祐六年冬十一月蘇軾拜別老父,赴鳳翔就任,兩兄弟從小到大,從來就沒有分離過,這次遠別實在有點難分難捨,弟弟從汴京一直送到鄭州西門外才分手。回程的路上經過澠池縣,想到以前應舉時曾與老哥經過此地,投宿於老僧奉閑的僧舍,初次銓派,也曾銓派為澠池縣主簿,現在重經此地,自然感觸多端。因寫下〈懷澠池寄子瞻兄〉一詩:

  相攜話別鄭原上,共道長途怕雪泥。

  歸騎還尋大梁陌,行人巳渡古崤西。

  曾為縣吏民知否?舊宿僧房壁共題。

  遙想獨遊佳味少,無言騅馬但鳴嘶。

  手足的分離,巳是纏綿悽惻;初度任官,振奮中也略帶陌生與寂寞。在這種情況下,就盈育了蘇軾一生中的第一首名篇〈和子由澠池懷舊〉詩。所謂名篇,就是人人都有這種感受或想法,但無法用適當的語言文字表達出來,而東坡把人家心裏的感受和想法說了出來,人人看了,都覺得得我心之同然,於我心有戚戚焉,這就最容易引起共鳴。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就一個人來說,無論讀書、應舉、出仕、謀生,東奔西走,到底像什麼呢?這不就像天邊的鴻雁,離開北方到南方過冬,中途偶然停在雪地上休息,偶然地在雪地上留下了指爪的痕跡。過了不久,鴻雁又飛走了,飛向那個方向,是偏東還是偏西,又有誰能確實知道呢?這幾句富有哲理的詩意,形象生動,寄意深邃,因此很快就傳揚開了。而“雪泥鴻爪”也就變成了有名的成語,樂為大家所傳誦。這四句詩所以受到古今廣大讀者的激賞,還不僅是由於理趣高超而巳。從藝術技巧來說,也是令人擊節讚賞的。紀昀評說:「前四句單行入律,唐人舊格,而意境恣逸,則東坡本色。」律詩的三、四兩句,一般叫做頷聯,是要對仗的,不僅平仄字面要對仗,意思也要兩兩相對。有些詩人有意打破這個限制,變成似對仗而又不是對仗,這就叫做“單行入律”,後人叫做“流水對”。先師林景伊(尹)先生以為流水對兩句一串,氣脈不斷,非兩句合觀,其意不顯。不這樣寫,整個意思就難於圓滿表達,而行文的氣勢,也大受影響。所以非得打破舊有的格律不可,不受格律的束縛,議論才能透徹,氣勢才能恣肆。

  「老僧巳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這兩句是腹聯,腹聯也是要對仗的,在這裏,蘇軾用了一種鐵鎖相連,循環反復的手法。老僧是往昔的人,新塔是眼前的景;壞壁是眼前的物,舊題是往日的事。以往昔--眼前--眼前--往昔的人事景物反復循環,把詩意鉤連得十分緊密,同時也暗暗地回應了“雪泥鴻爪”的這層意思。一切事物都是變動不居的,偶然留下了痕,隨時又變滅了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公自注云:「往歲馬死於二陵,騎驢至澠池。」尾聯兩句是收束,往昔應舉的時候,奔波在高低不平的山坡道上,路既悠長,人又疲乏,連坐騎都累死了。想盡辦法才換到一匹跛腳的驢子,也被累得一路上不停的長鳴。還記得嗎?那些往日的艱難困苦。所以我們也不必太懷念過去,也應策勵將來才是啊!

  這首詩雖然也有像方東樹那種怪人,因為流暢平易而不喜歡,但千百年來,卻是雅俗共賞的名篇。                           

  (2)首句入韻式: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蘇軾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

     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餘魯叟乘桴意,麤識軒轅奏樂聲。

     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

  宋哲宗紹聖元年(1094),宣仁太后駕崩之後,哲宗親政,紹述新政,改變舊章,群姦蝟集,朝局大亂。蘇軾這時以兩學士(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充河北西路安撫使兼馬步軍都總管知定州軍州事的重任,被小人所誣陷,貶謫為寧遠軍節度副使,不得簽書公事,惠州安置。東坡在惠州曾有〈縱筆〉詩一首,乃蘇集中的名篇,為後人所傳誦。詩云:

  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藤床寄病容。

  為報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  

  曾季貍的《艇齋夜話》說:

「東坡海外上梁文口號云:『為報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章子厚見之,遂再貶儋耳。以為安穩故也。」

以章惇睚眥必報的個性,怎麼容得下東坡對他權威的蔑視,而以超脫自適的方式,向他的權威挑戰!故東坡因此詩而再貶儋耳一事,應屬可信的。

  果不其然,哲宗紹聖四年(1097)四月,章惇重議公罪,責授瓊州別駕,移昌化軍安置。瓊州在海南島,北宋時的海南,是一沒有開化的蠻煙瘴雨野蠻之地,醫藥書籍俱無,非人所居。當時宰相章惇欲置東坡於死地,用心昭然。因為東坡在舊黨中的人望,實在太高了,萬一皇帝改圖,重新啟用舊黨,東坡實為首選,故章惇巳把東坡看成了他的第一號政敵,東坡不死,章惇枕席難安。東坡亦知此意,所以是年七月二日到昌化軍貶所,進謝上表云:

  「並鬼門而東逝,浮瘴海以南遷,生無還期,死有餘責。伏念臣頃緣際會,偶竊寵榮,曾無毫髮之能,而有邱山之罪,宜三黜而未巳,跨萬里以獨來,恩重命輕,咎深責淺。臣孤老無託,瘴癘交攻,子孫痛哭於江邊,巳為死別;魑魅逢迎於海上,寧許生還。念報德之何時,悼此心之永巳,俯伏流涕,不知所云。」

  在海南島這種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寒泉,人生所需,什麼都沒有的絕地,東坡以其曠達情懷,閒適自處,也終於度過去了。

  元符三年(1100)正月,哲宗駕崩,端王即位,是為徽宗。大赦天下。東坡蒙恩得赦,告下以瓊州別駕,內遷廉州安置。東坡於六月二十日登舟渡海,作<六月二十日夜渡海>詩,也是東坡集中有名的篇章。

「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

  曹植〈善哉行〉:「月沒參橫,北斗闌干。」這說明參橫斗轉,在中原乃是天快黎明時刻的景象,但在海南島則不同,王文誥指出:「六月二十日海外之二、三鼓時,則參巳早見矣。」詩人仰看天象,看見參星巳橫,斗星巳轉,於是判斷是時巳經是三更,是深夜的時分了。這兩句詩,寫了景,也寫了人,寫景而斷定欲三更,黑夜巳經過去大半了,看到星斗,天空是晴朗的,剩下的夜路,也不會那麼難走了。詩句調子明快,用韻振奮,足見詩人的心境也是爽朗的。苦雨是久雨,連綿不斷的雨;終風是終日刮風,整日刮個不停的風。《詩‧邶風‧終風》:「終風且暴,顧我則笑。」毛傳解終風為終日刮風。詩本指衛莊公脾氣暴戾,這裏則用來暗指朝政的苛暴,暴虐地對待元祐大臣。不久以前還是苦雨終風,一片淒苦。詩人在苦雨終風的時候,常常巴望著風和雨霽的晴朗天氣早日來臨,現

在終於看見了「參橫斗轉」的景象,所以感喟地說:「苦雨終風也解晴!」

  「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頸聯兩句就晴字進一層發揮,雲也散了,月也明了,風停雨霽,星月交輝。天容是澄清的,海色也是澄清的。仰觀俯察,形象生動,連貫而下,靈活流暢。而且用了句中對,以月明對雲散,海色對天容。每句分兩節,前四字寫客觀景物;後三字誰點綴、本澄清,表主觀的見解與評論。這兩句看起來是白描的賦體,其實是純用比體,而且又兼用了典故。《晉書‧謝重傳》:「謝重為會稽王道子驃騎長史,嘗因侍坐,于時月夜明淨,道子歎。重率爾曰:『意謂乃不如微雲點綴。』道子因戲重曰:『卿居心不淨,乃復強欲滓穢太清耶?』」雲散月明誰點綴的“點綴”,顯然來自謝重的議論與道子的戲語;天容海色本澄清的“澄清”,則與「月明夜靜,道子歎以為佳」相契合。這兩句詩,境界開闊,義蘊宏深,巳能給讀者藝術的美感與哲理的啟迪。王文誥說上句「問章惇也」,意思是說:你們這些居心不淨的小人掌權,滓穢太清,弄得終風苦雨,天下怨憤,如今月明雲散,還有誰點綴呢?下句「公自謂也」,是說你們強加於我的誣蔑之詞,就像微雲巳散,又恢復了我天容海色本來澄清的真面目了。    

  「空餘魯叟乘桴意,麤識軒轅奏樂聲。」

  腹聯兩句,轉筆寫海。《論語‧公冶長》:「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蘇子原是滿懷抱負,認為「致君堯舜,此事何難?」但歷經打擊,終被貶到海南島來了。就像孔子一樣,不能行道,欲乘木筏到海外去一樣。可是現在又被放回來了,在海外行道也不成了,只是空留這種想法而巳。《莊子‧天運》:「北門成問于黃帝曰:帝張咸池之樂于洞庭之野,吾始聞之懼,復聞之怠,卒聞之惑,蕩蕩默默,乃不自得,‧‧‧聖也者,達於情而遂於命也。」軒轅就是黃帝,詩人以大海浪濤聲而聯想起軒轅的奏樂聲,與莊子這一段發揮忘得失,齊榮辱,達情遂命的道理。麤識這種道理,所以引發了尾聯的曠達詩句。

  「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

  九死,瀕死也。極言其近於死亡。詩人認為縱然死在南方蠻荒之地,也沒有什麼遺憾了。因為這次出遊所看到的雄奇瑰偉的景色,是一生中最難得的。這兩句詩,既含蓄,又幽默,更兼有調侃的味道,真把詩人曠達與豪放的性格,表達而無遺了。

【註解】

1)凡平仄字下加一點的.表示可平可仄。這裡只是為初學說法,故從寬來說,詳細的情形,還有許多講究。總的來說,一個原則,不可因為平仄的變化,而使律詩中第二個平聲字,或是第四個平聲字變成孤平。

2)律詩偶數句最後一字為韻腳,韻腳一般為平聲韻。

3)這句的情形,如第五字為仄聲,則第三字一定要用平聲,否則變成仄仄仄的連三仄,就不合於律句了。

【附錄】東坡詞兩首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江城子‧密州出獵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本文作者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